隐忍,退让,暂时蛰伏,这是他此刻唯一的选择。
太极殿内,龙椅之上,李隆基十指深深扣进扶手上雕龙的纹路之中,指节泛出青白,连掌心被粗糙木棱硌出的刺痛,都压不住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炸开的火。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文武百官,扫过面色阴鸷、早已成了孤家寡人的岐王李隆范,最后,落在一身紫袍、气势压过满朝文武的太平公主身上。
只一眼,他便已看清局势。
飞骑营一失,京畿大半兵权落入苏无忧之手,而苏无忧,是太平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利刃。
宫城内外,宿卫皆是千牛卫与新附的飞骑精锐,刀兵就藏在宫墙之外,太极殿的朱红大门之外,只要一声令下,下一刻便是血溅朝堂。
玄武门旧事,仿佛就在昨日。
他不能赌。
更赌不起。
李隆基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苦、屈辱与滔天怒意。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位大唐天子的身上,有人期待,有人惶恐,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心惊。
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甲子。
再睁眼时,那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决绝,如同冰封万里的寒潭,不见半分波澜,却藏着足以冻裂一切的寒意。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喉咙间的腥甜与嘶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又冷硬如铁,一字一句,在空旷的大殿之中缓缓传开。
“岐王李隆范,结党营私,把持禁军,祸乱朝纲,罪大恶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
“念及宗室情分,免其一死,削去一切爵位官职,贬为庶民,迁出京畿,永世不得返回长安!”
一道旨意,轻飘飘地从天子口中落下,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之上,震得人心头发麻。
这一句话,彻底断送了李隆范半生的荣华富贵,将他从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一脚踹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旨意落下的刹那,李隆范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再无半分血色。
他身躯晃了晃,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之上。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求饶,想要辩解,想要对着龙椅之上的天子哭喊一声“臣是为陛下分忧”。
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剩下一声压抑至极、破碎不堪的呜咽,从胸腔深处溢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飞骑营没了,心腹死的死、抓的抓,自己沦为庶人,逐出长安,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权倾一方,曾经的皇亲荣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为泡影。
他垂着头,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脸上的绝望与狼狈,双肩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之中瑟瑟发抖的枯叶,再也没有半分往日的威严。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人人垂首,大气不敢出一声。
谁都清楚,岐王是陛下一手扶持起来的棋子,是陛下安插在禁军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如今,这把刀被太平公主与苏无忧生生折断,而陛下,却只能亲口下令,将自己的心腹弃如敝履。
这不是惩处,这是屈辱。
是天子在强权之下,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大殿一侧,太平公主一身华贵朝袍,珠翠环绕,身姿雍容,她微微垂着眼,看似平静。
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又极得意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只眼底深处,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与锋芒。
这一步,她走得极稳,极准,狠辣至极。
借苏无忧之手,以雷霆之势清洗飞骑营,拔掉岐王在军中的所有爪牙,断去李隆基一臂;再借朝堂之势,铁证如山,逼得李隆基不得不亲自下诏,亲手处置自己人。
一箭双雕。
既夺了军权,又折了天子颜面,重创李隆基一系的势力。
经此一役,她在朝堂之上的声势,已然达到顶峰,文武之中,半数依附,禁军在手,长安在握,李隆基,只剩下一个空有其名的天子宝座。
李隆基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既然已经退让,便不得不退到底。
太平公主夺下军权,立下如此“大功”,必然会顺势为苏无忧邀功请赏,大肆封赏,进一步巩固势力。
若是他装傻充愣,迟迟不肯表态,只会逼得太平公主当场发难,当众请赏,到那时,他更加被动,更加难堪,只会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位大唐天子,已经连朝堂封赏都做不了主。
与其被人逼迫,不如主动出手。
与其被动受辱,不如暂时低头。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压下心中翻腾的戾气,面上不动声色,再度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看似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分量,一道又一道旨意,接连而下,每一道,都如同惊雷一般,在大殿之中炸响,震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
“苏无忧,亲率千牛卫,肃清禁军奸邪,镇压哗变,稳定京畿,功在社稷,勋荣卓著。”
他目光缓缓落下,落在武将队列之中,那道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的身影之上。
“晋爵位:由武功县男,升为武功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县男,乃末等爵位;伯爵,已是高等爵禄。一步登天,连越数级,爵位暴涨。
“加官职:兵部尚书,总领天下军政,掌天下武官选授、兵籍、军械、军令、军制。
兼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统辖天下诸卫兵马,掌选练、征调、戍防之权!”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天下兵权,尽握一人之手。
“统兵权:依旧兼任千牛卫大将军,再加飞骑营主将,皇宫宿卫、京畿精锐禁军,尽归其统领!”
一道旨意,比一道旨意重磅。
一道封赏,比一道封赏惊人。
从一个区区县男,到世袭武功伯;
从千牛卫大将军,到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再兼领飞骑营主将。
一夜之间,苏无忧身兼数职,权倾朝野,手握皇宫宿卫、京畿重兵,总领天下军政,执掌天下兵符,成了当朝名副其实的大唐武将第一人。
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文武百官,全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武将之列的苏无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