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谁也不敢出声,只能死死趴在地上,等待着这场雷霆之怒的降临。
太极殿内,金砖铺地,雕梁画栋,平日里庄严肃穆,此刻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厚重的殿门紧闭,将外面呼啸的风雪与喧嚣尽数隔绝,偌大的宫殿,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将所有人的呼吸、心跳、声音,都死死禁锢其中。
几名近身内侍匍匐在角落,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不敢有丝毫挪动。他们身着青色内侍服,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顺着脊背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们跟随陛下多年,见过天子震怒,见过朝堂风云,却从未见过李隆基如此模样——那不是寻常的愤怒,而是隐忍到极致、屈辱到极致、被逼到绝境之后,即将爆发的灭顶之灾。
谁都清楚,此刻龙椅之上的那位大唐天子,就像是一座积蓄了无穷力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需一丝一毫的火星,便能掀起焚尽一切的风暴。
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任何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语,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们只能趴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放缓,生怕那微弱的气息,惊扰了这位盛怒之下的帝王。
死寂,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潮水,一点点蔓延,一点点攀升,缓缓笼罩着整座太极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时间,在这片死寂之中,变得无比漫长。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香炉之中,香烟袅袅,缓缓升腾,又在凝滞的空气之中缓缓散开,悄无声息,不见半点波澜。
窗外的风雪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魅的低语,又像是绝望的哀嚎,为这片压抑的死寂,更添了几分阴森与寒意。
终于——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打破了大殿死一般的沉寂。
李隆基猛地一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龙椅扶手之上。
那扶手,由百年檀木精心雕琢而成,坚硬厚重,纹理细密,平日里刀砍不留痕,锤击不留印,可在他盛怒的一拳之下,竟然应声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痕,木屑飞溅,四散开来,落在明黄色的地毯之上,触目惊心。
拳面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骨骼仿佛都在震颤,可李隆基却浑然不觉,他心中的怒火、恨意、屈辱、不甘,早已将所有的感官尽数淹没。
这一拳,仿佛砸碎了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退让,所有的委屈,所有压在心底的屈辱。
“好!好一个太平!好一个苏无忧!”
他猛地抬起头,怒极反笑,声音低沉、沙哑、狰狞,如同受伤咆哮的猛兽,在空旷的大殿之中回荡。
双目赤红,布满狰狞的血丝,眼神凶狠、暴戾、疯狂,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洪荒凶兽,席卷整座大殿,压得匍匐在地的内侍们浑身一颤,几乎要晕厥过去。
“朕不过是一时退让,一时隐忍,一时顾全大局,顾全李氏宗室,顾全大唐江山,你们便真的以为,这大唐的江山,已经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飞骑营丢了!隆范贬了!朕的兵权,被你们一点点夺走!朕的亲信,被你们一个个清洗!朕在这京畿、在这军中、在这朝堂之上,好不容易培植起来的势力,一夜之间,被你们连根拔起,毁于一旦!”
“朕苦心经营多年的布局,朕为了坐稳这龙椅、为了掌控这天下所做的一切准备,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你们毁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他猛地一拍扶手,身体狠狠前倾,目光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仿佛能够穿透那厚重的殿门,看到太极殿外。
意气风发、权势滔天的太平公主,看到那道立于百官之中、沉稳冷峻、不动声色的身影——苏无忧。
“苏无忧!”
李隆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字字如同从九幽地狱之中爬出的刀锋,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之中生生挤出来,带着血腥之气。
“你原本不过是武功苏氏一个不起眼的子弟,无兵无权,默默无闻,在长安城中,不过是一个芸芸众生之中的寻常子弟!
朕念及你家世清白,略有才干,堪为可用,才给你在朝中立足之机,给你出头之路,给你博取功名、光宗耀祖的机会!”
“可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转头便依附太平,甘为她的爪牙,甘为她的走狗,甘为她对付朕的一把利刃!
踩着朕的人,踩着朕的兵权,踩着朕的心血,踩着朕的尊严,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攫取权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如今,你手握千牛卫与飞骑营两大禁军,身兼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封武功伯,权倾朝野,势倾天下,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唐武将第一人……
你好不得意!好风光啊!你站在朝堂之上,接受百官敬畏的目光,心中是不是在嘲笑朕,嘲笑朕这个天子,软弱可欺,束手无策?!”
“你给朕记住!”
他猛地嘶吼一声,声音震得大殿梁柱微微作响,尘土簌簌落下,戾气冲天。
“这天下,是李氏的天下!是朕的天下!不是太平的天下,更不是你苏无忧的天下!这江山,这社稷,这万民,这兵权,这朝堂,一切的一切,都由朕说了算,而不是你们!”
“今日朕给你的封赏,给你的爵位,给你的官职,给你的兵权,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是暂时的隐忍!不过是朕为了大局,为了不让长安喋血、不让社稷动荡,不得不低头!”
“今日之辱,今日之退,今日之痛,朕全都记下了!一笔一笔,一丝一毫,刻在心底,永世不忘!总有一天,朕会加倍奉还,让你们尝尝,今日朕所受的屈辱与痛苦!”
他猛地站起身,九龙衮龙袍被他剧烈的动作掀起,在大殿之中形成一股凌厉的劲风,猎猎作响,如同狂龙翻腾。他大步踱着步子,脚下的金砖地面。
发出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之上,沉重而痛苦,每一步,都带着无尽的戾气与恨意。
胸口剧烈起伏,胸中的恨意与不甘,如同翻江倒海一般,疯狂涌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爆。
“朕自幼熟读史书,深谙权谋之道,从临淄王一路走来,历经多少风雨,多少凶险,多少明枪暗箭,多少生死关头,才一步步剪除强敌,一步步登上这龙椅之位!”
“太平公主以为,夺了朕的兵权,贬了朕的亲信,逼朕低头退让,逼朕忍气吞声,就能逼得朕束手就擒,就能篡夺朕的江山,就能成为这大唐真正的主宰吗?”
“她错了!大错特错!”
“苏无忧以为,靠着太平的权势,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势倾天下,就能高枕无忧,就能权倾天下,就能一手遮天,就能将朕这个天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他也错了!错得离谱!”
李隆基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如同一块巨大无边的磐石,沉甸甸压在长安城的上空,压在巍峨的宫城阙楼之上,压得整座帝都都喘不过气。漫天风雪呼啸不止,狂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刃,狠狠拍打在窗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