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一分为二,各奉其主,各有其帅。
苏无忧掌北衙精锐,掌宫禁宿卫,掌京畿核心骑兵,是锋芒毕露的新贵权臣。
陆思安统南衙重兵,统天下府兵,统京畿庞大驻军,是沉稳老辣的边疆名将。长安双璧,从此成了双龙对峙。
大唐军制,从此一分为二。
朝堂局势,从此彻底改写。
苏无忧缓步走在宫道之上,深紫色的大将军朝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雪花落在肩头,顷刻便积起一层浅白。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上没有半分得志骄矜,也没有半分惶恐不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身后随行的亲卫与属官屏息敛声,亦步亦趋。
谁都清楚,今日朝会上,他们这位主上,已是真正意义上大唐武将第一人。
千牛卫大将军、飞骑营主将、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再加新封武功伯。
北衙禁军最精锐的两营兵权,天下兵马的政令、选练、征调、戍防之权,一朝之间,尽握一人之手。
这等恩宠与权柄,自大唐开国以来,屈指可数。可苏无忧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
他一路沉默,步履平稳,目光落在前方漫天飞雪中,眸色幽深,仿佛在看这长安城的风雪,又仿佛早已穿透风雪,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直到行至宫门前,随行的亲卫统领才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
“将军,今日陛下破格封赏,您一夜权倾朝野,这是天大的喜事,长安文武,无人不侧目。”
苏无忧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得被风雪一卷便散:
“喜事?”
他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陛下今日封给我的,不是权柄,是悬在头顶的刀。”
亲卫统领一怔,不解其意。
苏无忧缓缓转过身,抬眼望向太极殿方向,风雪迷漫,遮住了巍峨殿宇,却遮不住那位帝王眼底的屈辱与恨意。
他太清楚李隆基了。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天子,从来不是甘于隐忍之辈。
能在临淄王时就敢布局夺权,能在乱世之中稳住大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也必能狠常人所不能狠。
今日在朝堂之上,陛下那一句句封赏,说得越是平静,越是大方,心中的恨意便越深。
那不是恩,那是逼不得已。那不是赏,那是权宜之计。
“陛下封我掌北衙,掌飞骑,掌千牛卫,是因为他此刻,不得不封。”
苏无忧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入身旁人耳中,“飞骑营已在我手中,千牛卫是我旧部,五军都督府虚职也好,实职也罢,陛下不给,我也已经拿在手里了。”
“他给,是做给天下人看,是稳住军心,是暂时低头。”
亲卫统领脸色微变:“将军的意思是……”
“陛下不会甘心。”
苏无忧打断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一个连自己亲信、自己兵权都保不住的天子,只会把所有屈辱,都记在我身上。”
“太平公主是势,而我,是刃。”
“陛下恨公主把持朝政,更恨我这把刃,悬在他喉间。”
话音刚落,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雪而来,内侍手持明黄圣旨,在风雪中疾驰,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
苏无忧抬眸。
身旁众人纷纷屏息。
那内侍奔至近前,喘着粗气,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陛下诏曰:特设南衙大都督一职,统辖南衙十六卫,召寒州大都督陆思安,即刻回京,就任南衙大都督,总领南衙诸卫军政!”
一句话落下。
风雪仿佛都静止了一瞬。
身旁属官与亲卫脸色骤变。
南衙十六卫!
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十二卫统天下府兵,再加上左右监门卫掌宫门出入——
这是把整个长安京畿的地面兵力、府兵根基,全部捏成一团!
大唐历来无南衙大都督。
这是破制,是破例,是帝王被逼到绝境之后,硬生生劈出来的一条制衡之路。
而陆思安……
苏无忧眸中微光一闪。
寒州大都督陆思安。
久镇西陲,治军严明,不结党、不依附、战功彪炳,是朝中少有的纯武将系,一向只忠于天子,不涉朝堂纷争。
李隆基这一手,不可谓不狠。
用边疆老将,制衡京城新贵。
用南衙府兵,制衡北衙禁军。
用一盘散沙的十六卫,合成一把能与自己抗衡的刀。
“陛下……好算计。”
苏无忧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寒的冷静。
他身边的亲卫统领已是急声道:“将军!陆思安一回京,总领南衙十六卫,我北衙禁军虽精,可南衙兵力数倍于我,遍布京畿,日后……”
“日后,这长安城里,便是双龙对峙。”
苏无忧平静接话,“北衙对南衙,禁军对府兵,我苏无忧,对陆思安。”
“陛下这是要在我身边,安一把时时刻刻对着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