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去天尺五四(1 / 2)

几日后,庭院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沉重的皮靴踏碎了院中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脚步声硬生生穿透呼啸的风雪,一路撞进了温暖却压抑的正厅之中,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一名贴身亲卫浑身落满雪花,玄色铠甲上凝着一层白霜,“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

甲胄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双手捧着一卷染了雪沫的加急文书,声音急促发抖。

“大都督!有雍州府文书送到!是给大老爷跟卢将军的!”

苏无名起身接过文书,指尖拂过冰冷的纸面,垂眸细细查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就在昨夜,长安城南一夜之间,连发三起离奇命案,死者无一例外,全是城中富商联盟金光会的人。

而现场处处透着诡异,每一处都留有清晰的“士”字刻痕,还有数块来历不明的阀阅碎石。

案情离奇骇人,雍州府上下无人敢擅自决断,早已火速上报宫中,此事已然惊动陛下,朝野震动。

一语落下,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厅堂之内,满室皆惊。

原本便紧绷到极致的空气,在此刻彻底凝固,连炭火盆里银霜炭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苏无名端坐于椅上,原本便紧锁的眉头狠狠一蹙,如同拧成了一道深壑,颌下三缕长髯微微颤动。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翻涌着惊疑与凝重。

他一生断案无数,见过无数诡谲凶案,却也明白,在帝王与权臣对峙的风口浪尖上。

长安城内突发如此诡异的连环命案,绝不是什么偶然,这背后,必定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阴谋。

他刚要开口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传报声,原来是宫里传来了圣旨。

一道尖细而高亢的内侍宣旨声,由远及近,直直穿透苏府的朱门高墙,清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有旨——着大理寺少卿苏无名、金吾卫将军卢凌风,即刻前往长安城南查勘连环凶案,彻查真相,限期破案,不得有误!钦此!”

宣旨声消散在风雪中,厅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无人出声。

一张张脸上写满惊愕、不解与更深的忧虑,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此刻是什么时候?正是帝王李隆基与权臣苏无忧暗战最烈、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南衙北衙一触即发的生死关头。

李隆基身居深宫,运筹帷幄,比谁都清楚,苏无名是苏无忧的至亲,卢凌风与苏无忧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这二人是苏府最核心、最亲近的人,是陛下最不愿轻易触碰的一群人。

可他偏偏在这样敏感、凶险、步步惊心的时刻,将这桩震动整个长安的诡异奇案,硬生生交到了他们二人手中。

这哪里是简单的指派查案,这分明是帝王步步紧逼的算计。

借查案分散苏无忧一系的全部心神,让他们无暇顾及朝堂之上的暗战布局。

借这桩凶案试探苏府上下的立场,看他们是坚守国法、秉公办案,还是徇私护短、罔顾法度。

更借满朝文武与长安百姓的目光,将苏无名与卢凌风死死架在法理与亲情的悬崖边上。

进则可能伤及苏无忧,退则背负渎职骂名,进退两难,寸步难行。

好一招阴柔狠辣的一箭三雕,好一番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苏无忧静静立于厅中,身姿挺拔如昆仑巅上不老青松,肩头与发间残留的雪花尚未完全融化。

细碎的雪粒顺着他玄色披风的纹路缓缓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那双素来沉静如万古寒潭的眼眸微微一抬,眸底深处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凝。

他目光缓缓扫过桌案上那卷染雪的加急文书,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低沉。

“阿兄、卢大哥,此案案情诡谲,现场留痕刻意,又事关城南韦、杜两大士族,牵扯极广,不可轻慢。”

“你们只管放手查案,循着线索追查真相,朝中的风雨、宫中的暗箭,一切有我在,不必有半分顾忌。”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越过厅内众人,轻轻落在了站在侧首角落的韦葭身上。

那一刻,韦葭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击中,瞬间僵在原地。

原本便微微泛白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她一身素白色襦裙,裙摆上绣着淡雅的玉兰花纹,身姿窈窕纤弱,气质温婉娴静。

早已不是当初被囚魔窟、狼狈疯癫的模样,整个人都透着被妥善呵护后的安稳。

当初苏无忧亲自将她救出,护在苏府的羽翼之下,给她安稳居所,给她医者照料。

给她重拾尊严的机会,她便慢慢褪去了一身狼狈,一点点找回了韦氏嫡女应有的风骨与仪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道被何弼狠狠撕裂的伤口,从未愈合。

此刻亲卫口中的“金光会”“何弼”二字,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最深处。

她的指尖骤然收紧,纤细的指节死死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之中,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红痕。

甚至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边无际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她如坠冰窟。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眼中翻涌着极致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两种情绪疯狂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本就脆弱的心神彻底吞噬。

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急促,整个人都在极力克制着崩溃。

苏无忧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心头微微一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与冷冽。

他太清楚韦葭的过往,太明白她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创伤。

更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连环凶案,必定与韦葭所受的屈辱、与韦杜两家被践踏的阀阅尊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缓缓迈开脚步,玄色的披风在身后轻轻扬起,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风。

步伐沉稳而轻柔,每一步都踏得极慢,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受尽苦难的女子。

他一步步走到韦葭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姿态温和至极。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朝堂之上的凌厉,没有权倾朝野的威严,只有一片温和的安定。

语气轻缓而柔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风雨的坚定与承诺。

“韦姑娘,莫怕。”

“天道轮回,那些曾经作恶多端,自有国法清算,自有报应临头。”

“这长安的风雪再大,朝中的阴谋再险,人心再险恶,有我苏无忧在,便无人能再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