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意大利又漂了两年,把那本册子上的东西练得七七八八,眼睛也和她说的一样,没再恶化。
二十一岁那年,我回了国。
齐家老宅早成一片荒草甸子,连块像样的砖都没剩下。
我在那儿站了半天,最后挖了捧土装进罐子,转身去了北京。
北京城热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凭着那人教的本事和那双眼睛,很快混出了点名堂,于是我给自己起了个响亮的外号,叫黑瞎子。
第一次再见她,是在潘家园。
那天我帮一个老板看批刚出土的货,蹲在摊子前扒拉那些沾着泥的铜钱。
一抬头,就看见个背影。
瘦高,黑色连帽衫,背挺得笔直,站在对面摊子前看一块玉璧。
我手里的铜钱掉了。
老板问我:“黑爷,这钱……”
我没理他,站起来就往对面走。走到她身后,伸手想拍她肩,又在半空停住。
“喂。”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她转过身。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空了。
她看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视线移开,继续看那块玉璧。
我愣在原地。
三年。满打满算也就三年多点儿。那不勒斯阁楼里那两个月,桩桩件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结果她看我那眼神,跟看摊上那块玉璧没区别。
不,还不如玉璧。她看玉璧还皱了皱眉,看我连眉头都懒得皱。
“让开。”她说。
我让开了。不是怂,是觉得不对劲。
忘性大?张家人记性好像都不差,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就算她真忘了,一个身手不弱、明显认识她的人凑上来,以她的警惕性,至少该多问两句。
可她只是空。
那种空不是冷漠,不是故意装的。是她脑子里真没我这号人。
她买下玉璧后,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拐进一条胡同,我也拐进去。
她加快脚步,我也加快。
走到胡同中间,她突然转身,一拳砸过来。
我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反手去扣她手腕——用的是她教我的手法。
她动作一顿。
就这一顿的工夫,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她腰侧。
她膝盖顶上来,我后退,她紧逼,肘击、锁喉、扫腿。
打了大概两分钟,她突然停手。
我喘着气,靠着墙,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
她站在我对面,呼吸都没乱,只是盯着我,眼神里的空终于被什么东西填上了——是疑惑。
“你……”她开口,“是谁?”
“黑瞎子,”我抹了把嘴角的血,笑,“怎么,两年不见,一见面就…这么热情?”
她没接话,只是说:“你用的,是我的路子。”
“废话,”我说,“你教的。”
……
那天晚上我蹲屋顶琢磨了一宿。
有两种可能:要么她在演戏,要么她真忘了。
演戏没道理。她不是会演的人。
那就是真忘了。
可为什么会忘?
……
之后几年,我成了她身边一个古怪的熟人。
她每次见我,眼神都像第一次见。
可邪门的是,她身体还记得怎么打我。
而且一次比一次狠,像是把我当成了某种固定出现的陪练沙包。
我乐得配合。
挨打就挨打,至少能靠近点。
问题在于,我这人话多。
通常我说不到三句,她就会手动给我闭麦。
有一次,我刚要开口,嘴里就塞了个刚买的包子——肉馅的,烫得我直跳脚。
“哑巴!”我好不容易把包子咽下去,“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意思是:你说,说完继续挨打。
但我这人记吃不记打。下次见了,还是叨叨。
不过,偶尔,非常偶尔的情况下,她打累了,才会坐下来,听我胡扯。
但她从不接话,只是听。
有时候听着听着会走神,眼神飘到很远的地方,空茫茫的。
我问过她:“你真一点不记得了?”
她看我一眼,摇头。
“那你记得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记得……要去找。”
“找什么?”
她又摇头,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