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长白山脚下的小镇住了十年。
院子里的老松树又粗了一圈,石凳被风雨磨得光滑。
山上的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邮局的大爷退休了,换了个年轻人。年轻人起初也每天对我说“没有你的信”,后来熟了就改问:“吴哥,今天喝什么茶?”
我还是每天去。
第十年的春天,雪化得特别早。山腰露出大片深色的岩壁,像伤口结痂后新生的皮肤。
那天下午,有人敲我院子的门。
是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眉眼很冷。
“吴协?”他问。
我点头:“你是?”
“张九日。”他说,“张家的人。”
我手里的水壶晃了下,温水洒在脚背上。我侧身:“进来坐。”
他没动,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棵松树,最后停在朝南屋的窗户上——那里面,墙上挂着装裱好的“勿念”。
“族长不会回来了。”他说。
我握紧水壶:“她答应过我。”
“答应?”张九日转回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吴先生,你知不知道青铜门是什么地方?”
他顿了顿,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答应过的事,不一定都能做到。”他说,“青铜门后面……没有回头路。她进去的时候,就知道。”
我看着他。
“她让我来告诉你。”张九日继续说,“别等了。好好过日子。”
“这是她的原话?”
“不是,是我的话。族长只交代了一件事。”
“照顾好你。”他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她说:吴协怕冷,山里风硬,记得给他备厚衣裳。还有,他喜欢热闹,别让他一个人。”
山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的松针。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春天从未真正暖过。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张九日转身要走,又停住,“药。”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粗布袋子。
“族长以前备下的。”他把药袋递过来,“说如果你的旧伤复发,或者夜里睡不安稳,就按里面的方子配。”
我接过药袋,手指碰到布料粗糙的表面。
里面装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纸笺。最上面那张写着几行字,字迹我认得:
若咳血,用白芨三钱
若心悸,加丹参
若……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不知道。”张九日别开视线,“我们找到她留下的东西时,这些已经在了。”
“其实挺可笑的。”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我们也才刚找到她不久,在此之前我们一直在找她。我们才刚刚确认,她是我们的族长,她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最后了,她交代的事,却只是关于一个外姓人。”
风忽然大了些。
“对不起。”我说,“我……我不知道这些。我不知道她……”
“你不用道歉。”他打断我,“又不是你的错。”
“青铜门是张家的责任。”他说,“是历任族长必须赴的约。有没有你,她都得去。”
“但是——”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没有你……她或许,会有别的选择。”
“什么选择?”
“不知道。”张九日摇头,“但总比现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