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寡人近来另有一异感。白日清醒时,看这世间种种,常觉如观皮影戏文,虽色彩纷呈,却总隔一层,虚浮不真。反倒是夜来梦境,其中所见所闻,悲欢喜怒,竟觉得……无比真实,刻骨铭心,为何颠倒若此?”
杨婵与白晶晶闻言,亦露出思索之色。
李风微微一笑:“陛下此问,更显修行进境。所谓现实虚幻,梦境真实,不过是不同层面心的显现罢了。”
“陛下如今初破小我执着,对目光所及的现实世界的坚固不疑的认知与执着,开始松动瓦解。故而再看这曾经深信不疑的现实,自然会生出疏离虚幻之感,皆是因为支撑现实感的小我瓦解的缘故。”
“而梦境,尤其是那些情感强烈、细节逼真的梦境,在佛法上形容,便是更深层业力,累生累世的经历,在意识松懈时的现行显现。这些种子埋藏更深,与陛下当下较为表面的清醒意识相比,其力量与真实感可能反而更强。因为梦境中,那些潜伏的业力种子得以更直接、更鲜活地展现其内容,故而会觉得真实。”
这个感受,其实就是,当小我崩解之后,现实会变得虚幻。
这便是如同一池池水,浑浊的池水便是本心。
小我崩解,则是池水变得清澈,清澈后的池水,池底潜藏的那些土坷垃或者石头,便是了累生累世的记忆跟习气,就会浮现出来。
现实不真实了,但是梦境又真实,便是如此了。
国王若有所思:“那为何……梦境之中,寡人依旧能看,能知,能闻,甚至有清醒时般的感受?”
李风眼中智慧之光湛然,立刻指向核心:“陛下需明,那能看,能知,能觉的,并非梦境中的眼睛,耳朵,意识,亦非清醒时这具血肉之躯的感官。那是一个更根本的存在,觉知本身。”
“觉知无形无相,却是一切感知的根本,乃是生命存在之根本。无论清醒还是梦境,无论感知内容如何变幻,这觉知始终存在。陛下如今渐渐剥离了对感知内容的执着,故而对那背后的觉知本身,有了隐约的体会。所谓眼见色,耳闻声,鼻嗅香,舌尝味,身觉触,不过是此觉知通过不同感官渠道的暂时显现罢了。肉身感官,如同觉知用以体验人间的工具或者是窗户,窗户或有明暗,工具或有损益,然那能看之性,亘古长存。”
这个理论,便是,人的根本就是觉知本体,觉知本体本身就是能看能知的,而不是依赖于眼睛。
这一番关于觉知本体的开示,如同拨云见日,让国王心中许多模糊的疑团豁然开朗。
怔忡良久,国王才轻声感叹:“原来如此……经天使点破,寡人才觉从前种种,当真如同大梦一场。如今梦虽未醒,却已知是梦。偶尔翻阅宫中藏书楼那些圣贤经文,从前只觉晦涩玄奥,如今再看,其中许多语句,竟能直接心领神会,仿佛那些道理本就藏在心中,经文只是将其唤醒。反观朝中丞相,自幼博览群书,学识渊博,论及经义典故,滔滔不绝,然其所言所解,与寡人此刻心中所悟相比,总觉得隔靴搔痒,难及万一。此又是为何?”
静坐一旁的杨婵,闻听国王这番感慨,心中忽然被触动,幽幽轻叹一声、
“陛下真是……好机缘,好悟性。我杨婵修行数千载,执掌造化之宝,自问勤勉精进,然于这心性根本之悟,与陛下此刻境界相较,竟觉……犹有不及。圣贤经文对我也是虽然倒背如流,却无法体悟,陛下破执方月余,便能有此等体悟与感叹,着实令人……既羡且敬。”
李风看向杨婵,缓声道:“不必感慨。此非机缘悟性高低之别,实乃为学与为道路径不同所致。”
“道德经有云:为学日益,为道日损。陛下所谓丞相学识渊博,正是为学日益勤学的学问,如同为那个小我不断累积知识外衣,使其看起来更加渊博、强大、有说服力。然外衣愈厚,小我愈固,离那无形无相、需要损之又损方能显露的大道,反而可能愈远。故其纵有千般学问,万卷藏书,若未触及损的功夫,只能解经释义,自然易流于文字表相,难契核心。”
这里的概念,便是纵容是学富五车的博士,反而不得真正的领悟经文,比如道德经,可以做出一堆看上去有理的道理,但是却无法如同已经感受的人相提并论。
“经那番大死,陛下正是走了为道日损之路。此刻再看圣贤经文,非是从外学习新知识,而是经文语句如同钥匙,恰好打开了你心中本已存在却蒙尘的宝藏。此谓心印心,以心传心。故能直契核心,超越文字。”
正在谈话之时,忽然外面又出现呼喊之声。
“李风兄弟!李风兄弟!可在里面?”
紧接着,一道毛茸茸的身影如疾风般进入庭院,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只见孙悟空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带着焦躁与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大圣?”
李风起身,杨婵、白晶晶与国王亦随之站起。
孙悟空一步跨入室内,也顾不得礼数,抓耳挠腮,对李风急声道:“李风兄弟!可算找到你了!俺老孙保护师父西行,又……又撞见个硬茬子妖怪了!”
李风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大圣莫急,且慢慢说来。是何方妖怪,竟能让大圣如此为难?”
孙悟空一跺脚,懊恼道:“是个独角兕大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段着实厉害!与俺老孙斗了百十回合,不分胜败!这倒也罢了,那妖怪不知从哪里得来一个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厉害得紧!俺老孙的金箍棒,被那圈子一套,便滴溜溜收去了!请了托塔天王父子,带了天兵天将,哪吒三太子的诸般宝贝,火德星君的火龙火马,雷公电母的霹雳雷霆……好家伙!全被那圈子一股脑儿收了个干净!如今漫天神佛,法宝尽失,师父和八戒沙僧还被扣在洞里!俺老孙没了称手兵器,又请不动更强援手,实在无法,想起杨婵仙子有宝莲灯,或许不惧那邪门圈子,李风兄弟,杨婵仙子,可否助俺老孙一臂之力,救回师父,夺回宝贝?”
孙悟空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李风听罢,心中已然明了。
李风自然知道,独角兕大王,金刚琢……此乃太上老君坐骑青牛下界,那圈子正是老君化胡为佛时所用的金刚琢,这可是至宝,不在宝莲灯之下的宝物。
李风自然不担心什么,不过是一个闹剧罢了。
只是悟空不知道而已。
李风看向杨婵:“大圣既已至此,救人如救火。你便持宝莲灯,随大圣走一趟金兜山吧。切记,那圈子既然非同小可,若事有不谐,勿要逞强,可先退回从长计议。”
杨婵早已听得分明,见李风应允,当即点头:“好。我这就随大圣前去。定当尽力救出圣僧。”
孙悟空闻言大喜,连连拱手:“多谢李风兄弟!多谢杨婵仙子!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