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料到林知微会这样。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外甥女一向是温和有礼的,话从不带刺。
林知微继续:“您一贯是会权衡利弊的人,您应该知道,主动离婚,总比到时候被逼着离婚强。体面地结束,和不体面地收场,对您的仕途影响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劲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话的——”他勉强撑着面子,“谁能逼我……”
这时候,一直没有开口的周译话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语调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昨天我去叔叔那里吃饭,还提到了您。叔叔,您这些年也不容易,跟姨长期分居两地,各种事情多……”
他的“叔叔”的是周晏如。
这两个字一出口,陈劲的脸色就变了。
周晏如在军委的分量,他太清楚了。如果周晏如真的决定插手这件事情,那局面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周译的话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客套的转述,实际上是温和而明确的警告。
陈劲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传来护士推车走过的声音,轮子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最终,陈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有再什么,只是看了悠悠一眼。
他转身走了。
悠悠一直绷着的身体忽然松了下来,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知微还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终于不抖了。
病房里的许芸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神情安宁。
经过这一次手术,她好像想开了很多事情,这些年的隐忍、委屈,所有的苦她都往肚子里咽。
如今大病一场,命是捡回来了,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林知微站在病房门外,隔着窗户看着姨和悠悠,心里一阵酸涩。
出了医院大门,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凉意。
天已经暗了,马路上车来车往,华灯初上。
周译停下脚步,转到林知微面前,低头帮她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他手指修长,扣扣子的动作很认真。
林知微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前的扣子上移动,没有躲开,也没有话。
周译顺势帮她把围巾理了理,然后:“我在顺义买了两套别墅。”
林知微抬起头看他。
“就是父亲设计的那个区,”周译着,“你还记得吧?一套是四合院的样式,给爸妈住。还有一栋是故宫角楼的设计,屋顶的飞檐是按着角楼的弧度做的,那套我们自己住。”
林知微想了想别墅的图纸,她确实看过。
每一栋房子都融合了中国传统建筑的元素,各有各的风格。四合院那套方正雅致,角楼那套飞檐翘角、灵动不凡。
“那边离机场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平时上班太远了。”
周译点头:“可以周末过去住。平时还是住城里,我在东边也看了几个地方——”
“嗯。”林知微应了一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知微忽然叹了一口气。
周译偏过头看她:“还在想姨的事情?”
林知微点了点头,她的步子慢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
“我就是觉得可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力感,“如果姨早几年离婚,她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的罪,她的身体也不会……”
她没有把话完,但周译听懂了。
许芸的病跟多年的郁结不无关系,长期的精神压抑、独自承受一切的疲惫,这些东西积压在身体里,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如果早一点,不定她能重新开始。不定她能遇到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不定……”
林知微了好几个“不定”,每一个都带着遗憾。
周译听她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把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包得严严实实。
“知微,”他,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们站在此刻,遥望未来,永远都不晚。”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姨的福气,不定还在后面呢。”
林知微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神情平和而沉稳。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他真的相信,不管经历了多少弯路和苦难,好的东西终究会来。
她想起今天在潭柘寺,老和尚给他卜的那一卦。
地雷复。
复归、回归、回到原点、迎接新的开始。
该回来的,都会回来。
“嗯,”林知微轻声,“你得对。”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着。
深秋的北京,夜幕低垂,路灯在头顶上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道路两旁的银杏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飘一两片,轻轻地在他们肩头,又被风吹走。
前方的路很长,但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