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渐歇,老和尚把铜钱推向周译这边。
“该你了。”
周译安静下来。
他伸手拿起三枚铜钱,铜钱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没有像表哥那样闭眼默念,他只是安静地握着,然后轻轻摇晃,让铜钱下。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铜钱在桌面上,都发出清亮的声响,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分明。
四次、五次、六次。
他没有自己问的是什么。
老和尚也没问。
铜钱定之后,老和尚低头看着卦象,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起了变化,从专注到柔和,从柔和到一种如释重负。
“此卦为地雷复。”
“地在上,雷在下。雷在地中,蛰伏了很久,终于开始震动。”
“复卦的核心思想是‘复归、回归’,它象征着恢复,象征着回到原点,经历了漫长的冬天之后,春雷乍动,万物复苏。”
老和尚抬起头,看着周译的眼睛。
“这一卦,寓意着新的希望和感情的复兴。你经历过失去,经历过迷失,经历过很长很长的寒冬。但复卦告诉你,该回来的,都会回来。该开始的,正在开始。”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飘进窗台,在茶案的边缘。
周译看了一眼身旁的林知微。
她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的侧脸上,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用。
周译转回头,对老和尚微微欠身:“谢谢大师。”
老和尚微微点头,捻着手里的佛珠,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闻清商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收敛了之前的嬉笑,安静了下来。
他虽然是个学物理的,信奉的是公式和定理,但此刻坐在这间的茶室里,看着表弟和表弟身边的姑娘,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不是物理能解释的。
比如缘分,比如失而复得。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秋天的太阳西斜得早,金色的光线从山脊那边倾泻下来,把整条山路都染成了琥珀色。
三个人走得不急,“我,”闻清商一边走一边回头,“大师我红鸾星动,你们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微想了想,认真地:“按表哥的条件,应该也得是个学术圈的人吧,搞不好就是清华隔的。”
“北大?”闻清商眼睛一亮。
周译:“也有可能是清华隔的菜市场。”
闻清商被噎了一下,林知微在旁边笑出了声。
下了山,周译先把闻清商送到了他在清华附近的住处。
闻清商下车前,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周译和林知微,忽然收起了笑嘻嘻的表情,了一句:“表弟,今天那一卦,你该高兴的,你值得。”
周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重新启动,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闻清商的聒噪,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安宁。
周译开着车,林知微坐在副驾驶,窗外是北京深秋的街景。
“去协和。”林知微轻声。
周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姨许芸住院的事情。
许芸的手术是一周前做的。
发现得算及时,许茹接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当场就白了,好在手术很成功。
林知微这几天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看姨,许芸的精神恢复得不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只是——
只是另一件事,比病情更让人心烦。
病房外的走廊里,林知微和周译刚从电梯拐出来,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压低了但依然清晰的争执声。
林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认出了那两个声音。
走廊的尽头,表妹悠悠正跟她父亲陈劲对峙。
悠悠长得像许芸,只是脾气却比她母亲烈了十倍。此刻她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目光锐利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陈劲站在她对面,穿着一身便装,站姿笔挺。
但他的表情有些窘迫,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进退两难。
悠悠的声音不大,“爸,我得很清楚了,我没有在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顿了一下,“你要么把离婚协议签了,我妈已经签了,要么,我就去你们政治部,让他们来评评理。让他们都来看看,你这个婚到底该不该离。”
陈劲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动了动:“悠悠……”
悠悠没有给他完的机会:“只是到时候,我没轻没重的,别怪我影响了陈副司令的仕途。”
这最后一句话得很轻,但分量极重。陈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正要开口反驳,余光看到了走廊那头的林知微和周译。
“知微,”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你来了正好,你劝劝悠悠,这哪有为人子女劝自己父母离婚的道理?你看,这叫什么事儿?”
林知微走上前,没有看陈劲,而是先看了一眼悠悠。悠悠的眼圈有些发红,但下巴依然倔强地昂着。
林知微伸手握住了悠悠的手,悠悠的手指冰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攥了攥悠悠的手,然后转向陈劲。
“姨父,我觉得悠悠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