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这些了。点高兴的。”
他举起证书:“这个奖,我替‘748’全体收下了。
回去我就把它挂在咱们那栋破楼的墙上,让大家天天看着,知道咱们没白干。”
台下有人笑出声来。
“最后一句。”赵四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人,“你们还年轻,路还长。
咱们这一代人,是从无到有。
你们这一代,是从有到好。
再下一代,是从好到强。
一代一代往下传,总有一天,咱们的东西,会让全世界都竖起大拇指。”
他后退一步,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赵四站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眼眶发热。
他看见楚怀远在台下使劲鼓掌,一边鼓掌一边笑。
看见钱鑫鑫眼泪糊了一脸还在拍手。
看见陈星、王溯他们站起来,拼命地拍,手都拍红了。
他看见赵平安站在角里,也在鼓掌。
那孩子眼睛亮亮的,像他年轻时候一样。
颁奖结束后,赵四被人群围住了。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握手,都来话。
有人请教技术,有人要联系方式,有人只是想来握个手,一声“谢谢”。
赵四一个一个应酬,手都握酸了。
好不容易人群散了,他看见楚怀远还坐在位子上,没走。
“楚老,您怎么不走?”
楚怀远看着他,忽然:“赵,陪我出去走走?”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从侧门出去,走到人民大会堂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松树,笔直笔直的,有五层楼那么高。
“这树,我三十年前来的时候就在。”
楚怀远指着一棵老松树,“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苏联专家来开会。
那时候想,什么时候咱们自己能搞出飞机发动机,这辈子就没白活。”
赵四站在他旁边,没话。
“现在,搞出来了。”楚怀远转过头,看着他,“老赵,谢谢你。”
赵四一愣:“谢我什么?”
“谢你当年来找我。”
楚怀远,“1969年,你从昆仑基地跑到我那个破牛棚,把我拽出来。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完了,没人要了。
你,楚老,国家需要您。”
他顿了顿:“就这一句话,我又多活了二十年。”
赵四喉咙发紧:“楚老……”
“行了,不了。”楚怀远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
看看你们把路走成什么样了。”
他看着远处,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挺好。”他,“真挺好。”
这时陈星他们找过来了。
“赵总工!楚老!咱们合个影吧!”
一群人围过来,有陈星、王溯、张卫东、李卫国,还有几个年轻面孔。
赵平安也凑过来,站在父亲旁边。
“来来来,都站好。”一个年轻人举起相机,“笑一笑!”
咔嚓一声。
画面定格。
照片上,赵四站在中间,旁边是楚怀远,周围围着一群年轻人。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拍完照,楚怀远拉住赵四的手:“老赵,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课,那帮学生等着呢。”
赵四舍不得放手:“楚老,您多保重。”
“保重。”楚怀远拍拍他的手,“你也是。别太拼了,该歇歇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赵,你刚才在台上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有一句,我最赞成。”
赵四看着他。
“一代一代往下传。”楚怀远笑了,“咱们这代人,传给你了。
你传给他们了。将来,他们再往下传。这就叫薪火相传。”
他摆摆手,慢慢走了。
赵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一头白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消失在松树后面。
“爸。”赵平安轻轻叫了一声。
赵四回过头,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
“走吧。”他,“回单位。”
一群人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赵四忽然停下来。
“陈星。”
陈星快步过来:“赵总工?”
“你记着,过两天去一趟钱鑫鑫他们厂。”
赵四,“他们想上数控生产线,缺钱缺技术。你带几个人去看看,能帮就帮。”
陈星点头:“好。”
“王溯。”
王溯也凑过来。
“你那个‘昆仑’,现在开发到什么程度了?”
“1.0版已经稳定了,正在搞图形界面。”王溯,“就是人手不够,进度慢。”
赵四想了想:“回头我找清华谈谈,让他们派几个学生来实习。你带一带。”
王溯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赵四,“你们现在不是当年那几个光杆司令了。
得学会带队伍,把技术传下去。”
车子开动,往中关村方向去。
路过天安门的时候,赵四让司机停一下。
他下车,站在金水桥边,看着城楼上的毛主席像。
阳光照在城楼上,红旗在风中飘。
赵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平安,你将来想造什么?”
赵平安想了想:“我想造……能让每个人都用得上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台计算机,便宜到每个家庭都能买得起。
一套系统,简单到每个孩子都能学会。”
赵平安,“让计算机像电灯一样,走进千家万户。”
赵四看着他,眼里有光。
“好。”他,“这个目标,比造飞机造导弹还难。”
“我知道。”赵平安,“但我想试试。”
赵四拍拍他肩膀:“那就试试。”
上车前,赵四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安门。
红旗还在飘。
阳光正好。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从他身边走过,有的留下,有的离开,有的还在路上。
他想起了系统。
那个陪了他多年的老朋友。
它也走了。
但它留下的那些火种,已经烧起来了。
越烧越旺。
车子开到中关村,在那栋老楼前停下。
赵四下车,看见门口那块新牌子,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规划办公室”
旁边还挂着另一块旧牌子,木头都裂了,字迹有些模糊。
“‘748’工程筹备组”
赵四站在两块牌子中间,看了很久。
陈星他们站在后面,没人话。
过了一会儿,赵四转过身。
“陈星。”
“到!”
“明天开始,咱们换个地方办公。”
陈星愣了一下:“换哪儿?”
赵四指了指旁边那栋新盖的楼——六层,灰白色,玻璃窗亮闪闪的。
“那边。办公厅给批的新办公室。”
陈星看着那栋楼,有点不敢相信:“咱们……搬家?”
“搬家。”赵四,“这栋老楼,留给后来的年轻人。让他们看看,咱们是从什么地方起步的。”
他顿了顿,笑了笑。
“当年在这儿起家的时候,谁能想到,咱们能走到今天?”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
傍晚,赵四回到家。
张氏在院子里择菜,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领完奖了?”
“领完了。”
“证书呢?”
赵四从包里掏出那本红绒面的证书,递给母亲。
张氏接过来,打开,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红的印章。
“好。”她,“好。”
晚上,赵四坐在院子里乘凉。
五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
今天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想起系统离开的那个晚上。
那天也是满天星星,他坐在办公室里,等到十点十七分,什么都没等到。
“平安。”他忽然问。
“嗯?”
“你,咱们今天做的事,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吗?”
赵平安想了想,然后笑了。
“爸,不用一百年。”他,“您看那些星星,它们的光要飞好多年才能到地球。
但到了就是到了。
只要有人抬头看,就能看见。”
他看着父亲:“您做的这些事,也会有人抬头看的。”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话了?”
“跟您学的。”赵平安,“您当年教我的,0和1,能组成任何信息。
我就在想,咱们每个人,是不是也像一个0或者一个1?
单独看,什么都不算。但连在一起,就能组成整个世界。”
赵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里面的长大。
他把烟掐灭,站起来。
“行了,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爸。”赵平安叫住他。
赵四回头。
赵平安指着天上的星星:“您看,那颗最亮的,旁边还有一颗的。两颗挨着。”
赵四抬头看。
真的,织女星旁边,有一颗的星星,平时看不见,今天格外亮。
“那颗叫什么?”他问。
赵平安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挨着。”
赵四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颗星星,忽明忽暗,但一直亮着。
就像这些年,一直在他身边的人。
婉清,平安,母亲,楚老,李老,冯主任,那些年轻人。
他们都在发光。
光聚在一起,就成了星河。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平安。”
“嗯?”
“等你妈回来,咱们一家,好好吃顿饭。”
赵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夜深了。
中关村的灯火渐渐暗下去,但那栋老楼里的灯,还亮着几盏。
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写代码,有人在调试机器。
他们在发光。
那些光,会飞很久很久。
总有一天,会有人抬头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