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齐鲁大地(2 / 2)

车子並未直接驶向歷下城中心那些標誌性的高楼,而是拐入了一条绿树成荫的老路。路旁的法桐枝叶交错,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光影透过枝叶缝隙,在车內跳跃。

渐渐地,城市的现代喧囂被过滤在外,一种沉静、湿润的气息瀰漫开来。

他们的下榻处並非星级酒店,而是一处位於老城区的雅致院落式宾馆。青砖灰瓦,朱漆大门,进门是照壁,转过影壁,方见一方精巧的庭院。

院中有池,池中有锦鲤悠游,假山错落,几株石榴树和海棠正当时,绿意盎然。房间是中式风格,木製家具泛著温润的光泽,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庭院景致。

“这地方选得好。”秦淮茹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有股老城的味道。”

“歷下的精髓,不在高楼,而在这些老街老巷,在这满城的泉水里。”娄晓娥也走了过来。她虽是南方大家出身,但对北方古城亦有研究。

简单安顿后,虽有些旅途劳顿,但眾人兴致颇高,决定趁天色尚早,先去探访最负盛名的一处泉群。

穿过几条保持著旧貌的街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些卖传统小吃、文房四宝或工艺品的小店,店主多是中老年人,神態安然,並不急切招揽生意。游人不少,但节奏似乎都比大都市慢上几拍。

当那“天下第一泉”的牌坊映入眼帘时,首先听到的,是水声。那不是瀑布的轰鸣,也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一种更为浑厚、丰沛、充满生命力的涌动之声,仿佛大地深处平稳有力的脉搏。

走进泉池所在公园,但见一泓碧水,清澈见底,池底泉眼处,串串晶莹的气泡如珍珠般不断上涌,在水面绽开细密的涟漪。

池水盈满,从一侧的石刻龙口喷涌而出,泻入更大的河道,水声轰然,水汽氤氳。池边古木参天,亭台楼阁临水而建,许多游人凭栏观泉,或拍照,或静静观赏。

他们一行人沿著泉池漫步。秦京茹端著相机,从各个角度捕捉那涌动不息的泉水和水底摇曳的水草。王冰冰仔细观察著水质和周边环境,职业病使然。索菲亚对泉水的涌出原理更感兴趣,低声和叶瀟男討论著地质构造。

“真不愧是『趵突腾空』。”何雨水讚嘆,“这水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据说这泉已经这样喷涌了上千年。”秦淮茹轻声道,手指抚过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来了又走,它就这么一直涌著。”

叶瀟男佇立池边,凝视那汩汩上涌的泉眼。这泉水,让他想起北望岛周围永不枯竭的海。一种是来自地底的奔涌,一种是环绕大地的浩瀚,但本质上,都是水,都是生命之源,都是时间的见证。

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在他心中升起——海岛与內陆,海洋与泉水,看似遥远,却在这水的本质上相通。

接著,他们又去了附近的几处名泉。有的泉池幽静,如镜面般倒映著天光云影和垂柳;有的泉水流淌成溪,穿街过巷,妇人在溪边浣衣,孩童在浅处嬉戏,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还有的泉水质清冽甘甜,直接设有取水点,不少本地老人提著塑料桶来接水,说是回家泡茶最好。

“这整座城,像是浮在泉水上的。”娄晓娥感慨,“每一处水流,似乎都连通著。”

傍晚,他们寻了一处临水的传统餐馆用餐。餐馆是旧式民居改造,推窗可见外面潺潺的溪流。菜品是经典的鲁菜,九转大肠肥而不腻,糖醋鲤鱼造型生动,奶汤蒲菜清香鲜美,更有用泉水烹製的豆腐,口感细腻,豆香浓郁。

席间,大家討论著白日的见闻。

“这里的节奏,让人很舒服。”何雨水说,“不像南方一些古镇那么喧囂刻意。”

“因为泉水是活的,是日常的一部分,不是仅供观赏的景点。”王冰冰分析道,“你看那些打水的居民,他们在真正地使用这泉水,这文化就活了。”

索菲亚点头:“就像我们岛上的农场和海滩,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摆设。”

叶瀟男听著妻子们的交谈,心中愈发觉得此行值得。歷下听泉,听的不只是水声,更是一种从容不迫、源远流长的生活態度,一种与自然共生共息的智慧。这为他们接下来的齐鲁山水长卷,定下了一个清澈而安寧的基调。

夜色渐浓,他们沿著一条点亮了红灯笼的泉水溪流漫步回住处。水流在灯光下泛著碎金,潺潺水声伴著他们的脚步声,清凉的水汽驱散了白日的微燥。回到那座静謐的院落,院中池水映著月光,偶尔有鱼尾摆动的声音。

这一夜,每个人都睡得格外安稳,梦中仿佛也有清泉流淌。

在歷下盘桓两日后,他们驱车南下,前往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地之一——岱岳。

车子驶出平原,渐入丘陵,地势开始起伏。远方的天际线上,一座大山的轮廓逐渐清晰、雄伟起来。

它並不以奇险峭拔取胜,而是以一种无比沉稳、厚重、磅礴的气势,横亘於天地之间,峰顶隱在淡淡的云雾里,望之令人心生肃穆。

“那就是岱宗啊。”驾车的叶瀟男轻声说道。车內的妻子们也安静下来,透过车窗,凝望著那座在中华文明中拥有无上地位的神山。

他们没有直接到山脚的“岱岳”城,而是在山麓一处环境清幽的度假村落脚。这里能望见山势,又避开旅游区的嘈杂。安顿好后第二天,天未亮,他们便起身,准备登山。

登山的目的,是观日出。这是登岱岳最具仪式感的一项活动。他们选择了最经典的红门路线,从这里开始,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登岱岳”。

凌晨的山门处,已有不少同样怀揣著朝圣般心情的登山者聚集,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

“准备好了吗”叶瀟男回头问妻子们。她们都穿著轻便结实的登山鞋和运动衣,外套系在腰间,背包里装著饮水、少许食物和必备物品,一个个精神奕奕,眼中没有丝毫畏难。

“出发!”索菲亚干劲十足。

起初的石阶还算平缓,两旁古柏森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犹如沉默的巨人。空气中瀰漫著草木和露水的清甜气息。

隨著海拔升高,台阶开始变得陡峭、漫长。著名的“十八盘”还没到,但体力考验已经开始。好在七人皆非寻常体质,內力在身,气息绵长,步履虽不快,却极为稳健,一步步向上,將许多气喘吁吁的游人甩在身后。

天色渐明,他们已行至中天门附近。在这里稍作休整,回望来路,只见层峦叠翠,云雾在山腰繚绕,来时经过的庙宇楼阁已如模型般小巧。山风浩荡,吹得人衣袂飘飘。

继续向上,经过“快活三里”的短暂平缓,便迎来了最著名的“泰山十八盘”。仰头望去,陡峭如天梯般的石阶仿佛直插云霄,消失在云雾之中。

两旁铁链扶手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石阶也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凹陷。

“考验来了。”秦京茹笑道,调整了一下背包带。

没有多余的话,七人开始攀登。台阶陡,他们就放慢速度,调整呼吸,一步一个脚印。叶瀟男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照应。娄晓娥、秦淮茹紧隨其后,步伐从容。

何雨水体力稍弱,但有王冰冰在一旁关照。索菲亚和秦京茹则展现出不输男子的耐力与敏捷。

攀登是枯燥而艰苦的,但精神却是昂扬的。身边是同行的登山者,有年轻人相互鼓劲,有老人拄著拐杖坚持,还有挑山工担著重物,迈著一种独特而稳健的步子,匀速向上,令人肃然起敬。

这不仅仅是对体能的挑战,更是一种意志的磨练,一种对目標的执著。

当终於踏过最后一级台阶,登上南天门时,豁然开朗。仿佛一步踏入了仙境,脚下云海翻腾,远山如黛,天风激盪,所有疲惫似乎都被这壮阔的景象洗涤一空。

南天门本身是一座巍峨的石筑门坊,穿过它,便进入了岱顶的“天街”区域。

时间尚早,他们先到预订的宾馆房间简单洗漱休息,恢復体力。宾馆条件朴素,但位置极佳。下午,他们便在岱顶漫步,游览那些著名的古蹟:玉皇顶、碧霞祠、摩崖碑林……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遍布山崖的歷代石刻。巨大的石壁上,鐫刻著帝王將相的封禪祭文、文人墨客的诗词歌赋、书法名家的真跡。字跡或雄浑,或飘逸,或古朴,或严谨,歷经风雨,许多已漫漶不清,但那种穿越千年的文化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驻足观看的人心头。

叶瀟男在一块刻有“五岳独尊”的巨石前停留良久。娄晓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这就是『重』的感觉吧。歷史的重量,文化的重量。”

“嗯。”叶瀟男点头,“北望岛让我们感到『轻』,自由、开阔。而这里,让我们感受『重』,根源、传承。人或许需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傍晚,他们在岱顶一家小饭店用了简单的晚餐。山顶物资运输不易,食物简单,但热汤热饭下肚,也觉满足。饭后,天色渐暗,山风更劲,气温骤降。他们回到房间,披上厚外套,甚至租用了军大衣,准备迎接最重要的时刻——观日出。

凌晨四点,观日峰附近已聚集了上千人。人们在寒风中等待著,低声交谈,或裹紧大衣静默。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不错的岩石平台,静静等候。

东方天际,先是深蓝,然后渐渐渗出一抹鱼肚白,这白色缓缓扩散,染上淡淡的橙红。云海在脚下无声涌动,远山的轮廓在微光中显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群愈发安静,几乎能听到彼此紧张的呼吸声。

突然,天际那道橙红的云带下方,迸发出一点极其耀眼夺目的金红色光芒!那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道金边,紧接著,小半个通红炽热的弧状球体跃出云海!

万丈金光瞬间喷薄而出,云海被染成金红、橘黄、瑰紫……绚烂无比,变幻莫测。太阳完整地跳了出来,天地间大放光明,黑夜彻底退去,山峦、岩石、树木,乃至每一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没有人说话。许多人的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在这自然最壮丽的奇观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叶瀟男紧紧握著身边娄晓娥和秦淮茹的手,感受著那阳光带来的温暖和磅礴的生命力。

这一刻,昨日攀登的艰辛,歷史的厚重,似乎都融入了这新生的光辉之中,化为了对生命和天地最纯粹的礼讚。

太阳完全升起后,人群才渐渐骚动,讚嘆声、拍照声此起彼伏。

他们又在山顶流连许久,从不同角度欣赏这日光下的岱岳雄姿,才带著满心的震撼与充盈,乘缆车缓缓下山。

回望渐行渐远的岱顶,那场日出,已如一枚金色的印章,深深烙在了每个人的记忆深处。

登岱岳,登的不仅是山,更是某种精神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