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崖的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石室里的寂静,被远处地脉灵泉偶尔传来的轻微轰鸣打破。
守阁老人也不催促,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他,仿佛能透过那张年轻的面孔,看见什么更深邃的东西。
良久,顾青崖落下一子。
“前辈猜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那罗盘,确实可以用来找东西。”
守阁老人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棋盘,落下一子。
“找什么?”
顾青崖看着棋盘,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落下一子,才道:“一柄叫月焚的剑。”
守阁老人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缓缓落下一子。
那一子落下的瞬间,石室内的空气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顾青崖眼神微动。
他察觉到,这一子落得极重。
“一千多年前,老朽初入元婴时,曾在古籍中读到过这柄剑的传说。”
守阁老人的声音沙哑,像老磨盘碾过陈年的谷壳,“星陨阁那位女剑仙,持此剑,一剑斩落九天魔帝。那一战,整个修仙界都在震颤。”
他抬起眼,看向顾青崖。
那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清明。
“小子,你要找的,是那柄剑?”
顾青崖没有回答,看着棋盘,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那枚白子。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守阁老人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的局势骤然一变。
原本胶着的局面,被他这一子撕开一道口子,隐隐露出杀机。
顾青崖微微挑眉,“前辈这步棋,走得险。”
守阁老人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险?老朽活了这把年纪,早就不走稳妥的棋了。”
“晚辈也是……”
顾青崖说完,跟着落下一子。
那一子,不偏不倚,正正挡在守阁老人那道杀机之前。
守阁老人看着那枚白子,老眼里掠过一丝讶色,“小子,你这一步……”
“和前辈学的。”顾青崖笑道。
守阁老人摇了摇头,冷不丁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下,石室内的灵气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棋盘上的局势,开始牵动这方天地的灵气。
而随着两人继续落子,石室内的灵气波动越来越明显,开始向外蔓延。
……
刑罚殿。
玄磐真人正批阅着案上的卷宗。
忽然,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藏经阁的方向。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无语摇了摇头,“这两人……”
记忆中,师叔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
上一次见他与人这般对弈,还是两百年前,西荒苏家到访。
玄磐没有继续想下去。
只是静静站在窗边,望着藏经阁的方向的灵气波动。
……
藏经阁,石室深处。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彻底变了。
棋盘上,早已不再是那盘残局。
而是一场真正的对弈。
两人一子一子落着,谁都没有说话。
石室内的灵气,随着每一子的落下,轻轻震颤。
时如潮涌,时如风过,时如山岳压顶,时如万马奔腾。
守阁老人的落子越来越慢,但每一子落下,都重如山岳。
顾青崖的应对也越来越稳,每一子落下,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关键处。
他已经很久没在棋盘上搅动风云,不过,顾青崖并没准备让守阁老人输得多惨。
不知过了多久。
守阁老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棋盘,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然后感慨道:“一千多年了……”
“老朽已经一千多年,没有下过这样的棋了。”
顾青崖呵呵笑了一声,“如果前辈觉得晚辈可以配做对手,以后随叫随到。”
守阁老人抬眼瞪他一眼。
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棋盘边缘。
那木盒古朴无华,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
“现在……该交给你保管了。”
顾青崖看着那木盒,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通体暗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边缘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纹路。
但中央那个字,却依然清晰可辨。
“巡”。
顾青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守阁老人看着他的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别多想。老朽不知道你和星陨阁有什么关系,也不打算问。”
“这令牌,是老朽一千多年前游历南荒时,从一处秘境里捡来的。那秘境里有座残破的殿宇,殿宇的墙壁上刻着几句话。”
他顿了顿,“星辰泣血,归墟引谬。若有一日,持此令者归来,便告诉他,月焚剑不在此处,在更远的地方。”
顾青崖握着木盒,眉头渐渐蹙起。
守阁老人看着他的反应,轻轻笑了一声。
“那几句话,老朽想了一千多年,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五年前,你第一次进藏经阁,翻那三页残纸的时候,老朽忽然懂了。”
他抬起眼,看向顾青崖。
“那三页残纸上记载的,和那几句话,出自同源。”
顾青崖沉默着,没有说话。
石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棋盘上,两人依旧在落子。
一子,又一子……
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谈。
不知过了多久。
守阁老人落下最后一子。
他收回手,看着棋盘,轻轻叹了口气。
“这局棋,老朽输了。”
顾青崖看着棋盘,沉默了一息。
“前辈没有输,只是不想赢了罢了。”
守阁老人缓缓起身,“输就是输,老夫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说话间,他走到石室角落,抬手按在那面看似普通的石壁上。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阴暗石道。
守阁老人瞥了眼石道,声音很轻:“进去吧。”
顾青崖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沉默了一息,“前辈为何信我?”
守阁老人冷哼,“屁话真多!”
顾青崖回身朝着老人深深一拜,闪身进入了石道之内。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密室里很暗,只有罗盘自身散发的微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幽幽的银灰色。
那光不是从某个固定的地方照过来,而是从盘面上浮起来,又落下去,像潮水一样缓慢起伏。
顾青崖看着那足有三丈高的庞然大物,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当他走到距离罗盘还有一丈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储物戒内,那几块星辰残片,似有感应。
顾青崖能清晰感觉到,残片在拼命往外冲,想要挣脱储物戒的束缚。
他没有犹豫,抬手解开了储物戒的封印。
“嗡……”
七块残片飞出来的瞬间,整个密室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一块一块,围成一个残缺的圆。
每一块都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是金石之声,更像是某种遥远的、从深渊里传来的……呼唤。
几乎同时,一动不动的罗盘指针,动了。
那根指针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动过了。
此刻它缓缓转动,指向那七块残片。
停了一息,又缓缓转回,指向顾青崖。再转过去,再转回来。如此往复三次。
然后。
“轰!”
罗盘中央,一道光冲天而起。
那光不是照向密室的穹顶,是照向虚无。
照向一个顾青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