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里,无数画面在飞速闪过,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住。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很遥远,遥远到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画面足足持续了一炷香之久。
顾青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光柱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站在一片崩塌的殿宇前。
长发和长裙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银白,剑尖指着天上某个正在坠落的东西。那剑的轮廓,顾青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月焚剑。
他找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了。
哪怕只是一个画面。
顾青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光柱在三息之后消散了。
画面随之消失。
密室重新陷入那种幽幽的银灰色光线里,只有罗盘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头刚刚从沉睡中醒来的野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七块残片从半空中落下,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顾青崖没有弯腰去捡。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罗盘。
他知道刚才那个画面意味着什么。
月焚剑不在坠星渊。
在更远的地方。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一块一块把残片捡起来。
动作很慢。
捡到第三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因为石室的门,开了。
守阁老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那盏茶还在冒热气,显然他刚才去沏了壶新茶,然后才慢悠悠地走过来。
“看完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就像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青崖直起身,看着他。
守阁老人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端着那盏茶,等他开口。
顾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前辈,”他说疑惑道,“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守阁老人喝了口茶。
“知道什么?”
顾青崖没回答。
守阁老人也没追问。他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子,有些事,看完了就忘了吧。记住也没用。”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顾青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外面的廊道很暗,看不见尽头。
他把最后一块残片捡起来,放回储物戒。然后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罗盘。
罗盘静静地立在那里,指针已经恢复了平静,慢慢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青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条黑暗的廊道。
走进他不知道要走多久的、接下来的路。
走出石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守阁老人依旧坐在棋盘前,那盏茶早已凉透。他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顾青崖没有打扰,无声地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藏经阁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远处云缈峰的灯火零星闪烁,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顾青崖站在山道上,看着那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储物戒里,那些残片已经安静下来,但方才的画面,却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
……
三日后,云缈峰,甲字一号洞府。
晨光透过阵法,在静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青崖盘坐于蒲团上,周身混沌星辉缓缓流转。三日沉淀,识海中那些从巡天罗盘获得的画面,终于沉淀、清晰、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那柄剑,不在坠星渊。
至少,不在坠星渊的遗迹表层。
画面中最后定格的影像,是一片被血色雾气笼罩的废墟。废墟中央,有座残缺的祭坛,祭坛上插着一柄剑。
剑身燃烧着月华般的冷焰,即便隔着无尽的时空,他也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来自师妹的气息。
但祭坛周围,站满了人。
那些人身披黑袍,看不清面目,但周身缭绕的血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碎灵门。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他们找到月焚剑,想做什么?
顾青崖睁开眼,眸中混沌星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晨光倾泻而入,落在青石阶上。
洞府前的药田里,石头正蹲在垄边,手里攥着小药锄,一下一下地松土。动作比前几日又熟练了几分,每锄完一垄,便直起腰端详一番,像在检阅列队的兵卒。
小葫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屁股后头。
“……石头啊,你这锄地的功夫,已经有你葫爷四成功力了。”
“前辈,您昨天还说三成。”
“哦?是吗?那说明你进步快啊!一天涨一成,照这个速度,再有六天就能追上你葫爷了!”
石头默默低头,继续锄地。
小葫不屈不挠地跟在他脚后跟,絮絮叨叨地讲述鱼四姐当年如何用一句话骂退三名炼体修士的光辉事迹。
顾青崖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走下石阶。
脚步声惊动了药田里的两道身影。
石头猛然抬头,看到顾青崖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扔下药锄就跑了过来:“先生!”
小葫也屁颠屁颠地滚过来,晶石眼睛亮晶晶的:“老大!你终于出关了!石头刚才还在说,先生要是再不出来,他就要去砸门了!”
石头涨红了脸:“前辈!我、我没有……”
顾青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石头身上。
三日不见,这小子的气息又凝实了几分。根基扎实,灵力运转间隐有剑意雏形,比刚回来时进步了不少。
“剑练得如何?”
石头挺起胸脯:“回先生,每日都练,不敢懈怠!”
顾青崖微微颔首:“拔剑,让我看看。”
石头一愣,随即郑重点头。
他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腰间那柄承影剑的剑柄上。
下一刻。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响起!
剑光如匹练般斩出,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招式是《青玄剑典》的起手式,简单,却扎实。
顾青崖静静看着,没有点评。
石头收剑而立,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紧张地看着顾青崖,等着先生的评价。
顾青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力道稳了三分,剑意凝了半分。”
石头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
“但……”
顾青崖话锋一转,“出剑时,肩头沉了一寸。收剑时,气息滞了一息。”
石头脸上的喜色僵住,随即郑重点头:“石头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顾青崖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星陨阁后山那片竹林里,也有个少年这样练剑。
那时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洞府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好好练。等我回来,再考校你。”
石头一愣:“先生要出门?”
顾青崖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小葫屁颠屁颠地追上来:“老大老大!带小葫去不?小葫保证不惹事!就看看!不说话!”
顾青崖偏头看了它一眼。
小葫立刻捂住嘴,晶石眼睛里满是期待。
顾青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
小葫激动的原地蹦了三蹦,尾巴扫得尘土飞扬:“耶!老大最好了!石头你听见没?老大带我去!”
石头看着那道远去的青衫背影,又看看兴奋得上蹿下跳的小葫芦,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晨雾合拢,遮住了最后一点青色。
石头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承影剑,握紧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先生让他“好好练,等我回来”。那就练。练到先生回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