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御膳房前院的青石板都泛着刺眼的光,可正厅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户关得严实,只从高处的气窗透进几束斜斜的光柱,里头浮尘乱舞,空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赵公公站在高处,一张脸拉得老长,嗓子刻意压低了,反而更显得阴恻恻的,刮着人的耳鼓:
“……都把皮给我绷紧喽!明儿是什么阵仗?御前!掉脑袋都是轻的,仔细掂量掂量你们那几两重的脖子,扛不扛得住全家老小的性命!”
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宫里宫外的厨子、帮工、管事,个个屏着气,垂着眼,连咳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空气里除了他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就只剩下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训话翻来覆去,无非是那些车轱辘话,可没人敢露出半点不耐。末了,赵公公一挥手,众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快走,只低着头,挨挨挤挤地往外挪,脸上都笼着一层灰败的、认命似的忧色。
金季欢夹在人群里,也想赶紧回去做事。可还没走出正厅的门槛,袖子就被人从后头轻轻拽住了。
她心头一跳,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瘦瘦小小,眼皮耷拉着,不敢正眼看人:“金师傅请留步。五爷在偏殿耳房候着您,说是有要紧事嘱咐。”
五爷。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猝然砸进金季欢心窝里,激得她浑身一冷,脊背瞬间僵直。
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复杂情绪猛地翻涌上来,呛得她喉咙发紧——有失望有愤怒,还有委屈。只不过这委屈在现在看来也显得格外好笑。
厌恶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她几乎想立刻甩开这小太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掉,可脚却像钉在了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明日就是试菜,这节骨眼上,五爷突然找来,为了什么?五爷知道她和楚晟的仇怨吗?该不会也要把她拉进局中?
鬼使神差地,她又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去见一见。
小太监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越走越偏。穿过几条被高耸宫墙夹着的窄廊,脚步声在空寂的廊道里回响。
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耳房,五爷背对着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叶片稀疏的石榴树,身影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佝偻与孤寂。听得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两月未见,五爷仿佛苍老了许多,眼下乌青浓重,眉宇间积压着难以化开的沉郁与疲惫,鬓发又白了许多,一直养尊处优的胖胖的身躯也清减了不少。
这副模样,若是换作从前,金季欢或许会生出几分同情,甚至会关切地问一句:“您老人家气色不大好,是否身子不适?”
可如今看着这张写满疲惫与煎熬的脸,她心里却只有更深的寒意和警惕。这憔悴,是阴谋即将败露前的惊恐万状?还是良心遭受啃噬的痛不欲生?
她按捺住心头翻腾的无数尖锐质疑,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礼:“五爷,许久不见,五味斋一切可好?”
姿态是恭敬的,语气却是疏离的。
五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浑浊的眼底像是搅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