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中言辞慷慨激昂,掷地有声:“臣奉陛下天威,代天巡狩,岂容此等蠹虫横行乡里,祸害黎民。为彰国法,为安民心,臣斗胆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此二人罪证确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纪,若此举有违律例,臣甘受国法处置,但求陛下明鉴,赈灾之事,刻不容缓。”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皇帝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一个戴罪立功之人,谁准他擅杀朝廷命官?!
下方,田令侃垂手侍立,心中暗喜,正欲开口添油加醋,却见皇帝忽然停下脚步,又拿起那份奏折。
皇帝初看时,勃然大怒,觉得李崇晦太过专断,目无君上,但看着那字里行间描述的惨状,再想想郑怀安那日朝堂上声泪俱下的控诉,他心中的愤怒又渐渐转向了那些尸位素餐、欺上瞒下的地方官。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又改口说道:“这帮蠹虫尸位素餐,贪赃枉法,着实该杀。朕果然没有看错人,派他去是对的,唯有此等刚毅果决之臣,方能镇住那帮宵小,杀一儆百,看谁还敢在赈灾之事上欺瞒。”
他仿佛忘记了,不久之前自己还因中元节之事将李崇晦革职查办,此刻只觉得自己慧眼识珠,用人如神。
田令侃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皇帝这喜怒无常的性子又发作了。
方才他还在怒斥李崇晦“无法无天”,转眼间又觉得他杀得好,这风向变得也太快了。
还有,怎么又是这个李崇晦!此人被贬之后,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想办法戴罪立功,他不仅没在灾区那个泥潭里陷住,还抓住了把柄,立了威,甚至还先斩后奏,杀了人。
最可恨的是,陛下竟然不以为忤,反而赞赏有加,若是这样下去,岂不是证明了皇帝对他仍是信任有加,甚至默许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
田令侃心思急转,想着怎么借题发挥。
等到皇帝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他才躬着身,小心地开始引导:“陛下,李大人此举,固然是雷厉风行,为君分忧,也震慑了那些不法的官员,但是……”
皇帝闻言看向他,问道:“但是什么?田卿觉得有何不妥?”
“奴婢不敢。”田令侃慢慢道,“李大人此番,是戴罪立功,体察地方灾情,陛下体恤,给了他钦察之权,他本该感恩戴德,更加谨慎行事,事事以陛下圣意为先,将功折罪才是。
“可如今他未经请旨,便擅作主张,当众杀了两位朝廷命官。知道的,说他是替陛下分忧,心系灾民。可不知道的,难免会以为他恃宠而骄,仗着陛下的恩典和身后的陇西李氏,不把朝廷纲纪放在眼里,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
“这先斩后奏,虽说是事急从权,终究是逾越了规矩法度。若日后人人效仿,皆以事急从权为由,先斩后奏,这朝廷法度威严何存啊?”
他句句不离法度纲纪,字字都戳在皇帝最在意的地方。
尤其是恃宠而骄和陇西李氏,更是精准地挑动了皇帝那根多疑的神经。
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生疑虑。
是啊,李崇晦毕竟是戴罪之身,给他机会,是让他好好办事,将功赎罪,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莫非以为自己再次被重用,就可以无法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