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场长抬起头,眼神复杂:
“是卖了。”
“就在今早,日本人直接把运钞车开到了林场。他们没找县里,直接跟场里谈的。”
“双倍价格。而且给的不是人民币,是一半人民币,一半外汇券。”
听到外汇券三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这个年代,人民币是钱,但外汇券是命。
有了它,能买彩电、冰箱、进口摩托车,那是身份的象征。
对于红石林场这种穷得叮当响的国营单位,双倍价格加外汇券,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们把整个林场这一季度的特级核桃木,全包圆了。”
张场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军:
“这是咱们之前签合同的违约金。日本人替场里出了,还多给了一成。军子,你也别怪老哥,全场几百号职工等着发工资呢……”
徐军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没说话。
这招狠。
太狠了。
这才是资本家的手段。不搞阴谋诡计,直接用钱把你砸死。合法,合规,且无解。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外汇券就是核武器。
张场长刚走,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就停在了厂门口。
佐藤一雄推门下车。
他的脚似乎还瘸着,拄着根文明棍,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傲慢。
“徐桑,听说你的木头飞了?”
佐藤一雄站在大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保镖,像是来视察领地的地主:
“真遗憾啊。没有了红石林场的木头,你那两万支的美国订单,拿什么做?拿后面山上的柴火棍吗?”
徐军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佐藤预期的慌乱:
“佐藤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不过,这就是你们日本人的武士道精神?用钱砸?”
“商场如战场,胜者为王。”
佐藤一雄用文明棍点了点地面:
“山本先生还是那句话,大门敞开。只要你肯把厂子卖给我们,或者成为我们的代工厂,红石林场的木头,立马就能拉过来。否则……”
他阴恻恻地笑了:
“你就等着赔付巨额违约金,然后去坐牢吧。”
“滚。”
徐军只回了一个字。
平静,却有力。
佐藤脸色一僵,冷哼一声:
“不知死活的支那……乡巴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全县的木材都被我们买断了,我看你拿什么开工!”
看着皇冠车远去,白灵急得眼圈都红了:
“徐大哥,这可怎么办?红石林场是咱们周边最大的硬木产地。其他的几个林场听说也被日本人接触了。要是真断了供,咱们……”
“别慌。”
徐军转身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那是他当猎人这些年,用脚板丈量出来的秘密。
“日本人以为买通了国营林场,就掐住了我的脖子。”
徐军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深山点位上重重一点:
“他们忘了,这山里,除了公家的林场,还有一种人。”
“啥人?”
二愣子问。
“跑山的、倒套子的、还有以前的老把头。”
“这几年政策活了,山里有不少盲流在偷偷放树。还有些老猎户,家里都屯着好木头留着打寿材。”
“这些零散的木头,日本人看不上,也找不到。但在我眼里,那是救命的粮。”
当晚,徐军没有休息。
他让二愣子从柜子里拿出十万块现金,装进两个大麻袋。
“二愣子,铁柱,把厂里的拖拉机都开出来。”
“咱们不走大路,走山道。”
“今晚,咱们去掏老窝!”
这一夜,黑山县周边的深山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徐军带着人,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各个偏僻的屯子、伐木点。
“老李叔!你家后院那几根晾了三年的核桃木,我要了!现钱!高出市价三成!”
“王二蛋子!你手里那批私货别藏了,我全包!今晚就拉走!”
没有合同,没有发票。
只有徐军这张在十里八乡响当当的脸,还有那一沓沓实打实的大团结。
对于这些平时只能偷偷摸摸卖木头的散户来说,徐军就是财神爷。
凌晨三点。
黑山县通往靠山屯的公路上,已经被日本人的眼线盯死了。
但是,在后山的野猪岭小道上,却亮起了一条长龙。
那不是大卡车。
那是手扶拖拉机、骡马车、甚至是独轮车和排子车。
几百个村民、猎户、散户,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运送着一根、两根、或者一车木头。
他们像是无数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夜色的掩护下,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嘿呦!嘿呦!”
没有汽车的轰鸣,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徐军走在队伍最前面,肩膀上扛着一根巨大的核桃木,汗水湿透了棉袄。
在他身后,是二愣子,是王铁柱,是那些受过徐军恩惠、或者敬佩徐军为人的山里汉子。
县城的一处高地上。
山本樱子正拿着望远镜,原本是想看看黑山的夜景。
却意外地看到了那条在山间蜿蜒的火龙。
“那是什么?”樱子惊讶地问。
身后的黑田龙眯起眼睛,死人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是人。很多人。”
“他们在运木头。用肩扛,用手推。”
樱子愣住了。
她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见惯了工业化的流水线和集装箱。
她无法想象,在这个机械化如此落后的地方,竟然有人能用这种原始、笨拙、却又悲壮的方式,打破资本的封锁。
“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吗?”
樱子放下望远镜,看着那条在寒风中艰难前行的队伍,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像狼王一样扛着木头的身影。
“佐藤输了。”樱子轻声说道。
“他以为买断了供货商就能赢。但他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力量,藏在这些泥土里。”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猎风者工厂的大院时。
原本空荡荡的原料堆场,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虽然木头长短不一,粗细不匀,但那切面上露出的深褐色纹理,都在告诉所有人:这是最顶级的野生核桃木。
徐军瘫坐在木头堆旁,浑身是泥,手里拿着个馒头。
白灵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男人,满眼都是敬佩。
她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徐军额头上的泥点。
“徐厂长,入库清点完毕。”
“一共三百立方。够咱们干一个月的了。”
徐军咬了一口馒头,看着远处的县城方向,眼神如刀:
“佐藤,山本。”
“你们有外汇券,老子有父老乡亲。”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