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县信用联社,信贷科主任办公室。
八十年代的县信用社,那是全县最有钱、也就最横的地方。
墙裙刷着绿漆,地上铺着水磨石,空气里弥漫着印泥、陈旧纸币和旱烟混合的味道。
徐军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真皮沙发上。
白灵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合同和资质文件的公文包,神色略显紧张。
办公桌后面,坐着信贷科的孙主任。
这人五十多岁,长着一张典型的算盘脸,精明、市侩,一双三角眼透过厚厚的老花镜片,审视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
“徐厂长啊,喝茶。”
孙主任指了指茶几上的大把缸子,屁股却没挪窝:
“你的情况呢,刚才你也了。十四万美金的合同,那是大喜事。按理,咱们信用社是该支持。”
到这,他话锋一转,拉长了声调:
“但是——”
“现在银根紧啊。上面的政策是一天一个样。再加上你们是乡镇企业,那是高风险客户。这五万块钱的流动资金贷款……难办啊。”
徐军心里冷笑。
难办?
桌子上那盒这就拆封的中华烟,你老子收的时候可没难办。
而且徐军早就打听清楚了,昨天佐藤一雄来过这儿,估计是给孙主任许了什么愿,或者是施了压,想在资金链上再卡徐军一道。
“孙主任。”
徐军没话,看了一眼白灵。
白灵心领神会,立刻拿出那份全英文的信用证复印件,放在孙主任面前:
“孙主任,您可能对国际贸易不太了解。这不是普通的欠条,这是美国花旗银行开具的不可撤销信用证。”
“这就等于是现金。只要我们要发货单据往银行一交,钱立刻到账。而且是美元。”
白灵特意在美元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孙主任拿起那张全是洋码子的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实根本看不懂):
“白经理是吧?我知道这是美元。但那是以后才能到的钱。现在你们厂子账户上没钱,还要买辅料、发工资。万一……我是万一,你们货做不出来,或者是美国人赖账,这信用社的钱不就打水漂了吗?”
孙主任把文件往回一推,弹了弹烟灰:
“这年头,洋鬼子骗人的也不少。除非……你们能有实物抵押。比如把厂房、机器,或者那批木头,抵押给信用社。”
徐军眉毛一挑。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要抵押木头?一旦贷款逾期,信用社收走木头拍卖,谁会来买?肯定是山本商社。
这还是个连环套。
徐军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子上的中华烟,揣回自己兜里。
这个动作,把孙主任看愣了。送出去的礼还能收回去?这徐军不懂规矩?
“既孙主任这么为难,那我就不麻烦您了。”
徐军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白灵,收拾东西。咱们去市里。”
“去市里?”白灵一愣,但马上配合道,“徐厂长,去市里哪家银行?”
“去中国银行市分行。”
徐军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孙主任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是专门管外汇的。咱们这十四万美金的结算户头,本来我就想在市里。毕竟咱们县信用社太,要是到时候美金到了账,你们连结汇的业务都不熟练,耽误我用钱。”
完,徐军拉起白灵就要走:
“走吧。虽然路远点,但这笔外汇留成,还是送给市行的领导当见面礼吧。听市行今年有创汇指标,咱们送上门去,人家不得把咱们当财神爷供着?别贷五万,就是贷十万,人家也得排队送钱。”
这一招,叫降维打击。
孙主任的三角眼瞬间瞪圆了。
外汇指标!
在这个年代,对于银行系统来,人民币存款那是基本任务,但外汇结算量那是政治任务!
十四万美金啊!
如果这笔钱真的户到了市行,年底市里开表彰大会,黑山县信用联社就是个笑话!而且县领导要是知道因为他孙某人把这么大一笔外汇给推走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哎!哎!徐厂长!留步!留步!”
孙主任像个皮球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窜到门口,一把拉住徐军的袖子,脸上堆满了褶子笑:
“你看你这人,咋是个急脾气呢?我也没不贷啊!”
徐军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主任,不是银根紧吗?不是怕洋鬼子骗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