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80年代的农村,露天电影那就是过年一样的盛会。平时只有县里有电影院,村里一年也就能轮上一两回。
傍晚。
太阳刚山,打谷场上就沸腾了。
两根大木杆子竖了起来,中间拉起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
放映员正在调试那台老式的胶片放映机,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
全村的老少爷们儿都来了。
有的搬着长条凳,有的拿着马扎,有的干脆坐在砖头上。
孩子们在人群里疯跑,手里拿着家里炒的瓜子、蚕豆。
徐军带着一家人来了。
他没坐前面,而是找了个视野好的草垛子。
二愣子和秀莲也来了,秀莲挺着肚子,二愣子给她铺了层厚厚的草垫子,手里还拿着把扇子在那献殷勤。
天彻底黑了。
一束强光打在白布上,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放的是《少林寺》。
这可是当年的神片。
当主题曲《少林少林》响起来的时候,全场都跟着哼哼。
徐春坐在徐军的肩膀上(她个子,坐地上看不见)。
她第一次看见电影。
看着那个叫觉远的和尚在白布上翻跟头、打坏人,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叔……这里面的人是真的吗?”徐春趴在徐军耳边声问。
“是演的。不过那功夫是真的。”
徐军抓着她的脚丫,防止她掉下来:
“就像叔教训那个日本人一样,这就是中国功夫。”
看到精彩处,全村人齐声叫好。
看到反派王仁则欺负牧羊女,孩子们气得直扔土块。
这种集体的悲欢,在夜风中交织成一种特有的凝聚力。
电影放了一半,徐春有点困了,趴在徐军脑袋上直点头。
徐军把她抱下来,搂在怀里。
借着银幕上的反光,他看着这个渐渐长肉、脸色红润的丫头。
“春儿,好看吗?”
“好看。”
徐春迷迷糊糊地,“我想学武功……我想保护叔和婶……”
徐军鼻子一酸,把外衣裹在她身上:
“傻丫头。你是女孩子,学啥武功。以后好好读书,当个大学生,坐在亮堂的办公室里,那才是好日子。”
旁边,李兰香剥了一颗瓜子塞进徐军嘴里:
“军子,你看这全村老,多乐呵。”
“是啊。”
徐军看着这满场的笑脸,看着远处已经有了雏形的学教学楼,还有更远处那条正在延伸的柏油路。
“兰香,这就是咱们奋斗的奔头。”
“让大伙儿吃饱饭,有钱赚,还能看上电影。这日子,才叫日子。”
电影散场了。
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还在讨论着李连杰的动作。
满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黑丝绒般的夜空上。
靠山屯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
徐军背着睡熟的徐春,李兰香牵着雪儿。
一家人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路边的草丛里,萤火虫提着灯笼在飞舞。
“爸,那个星星咋一闪一闪的?”
雪儿指着天空问。
“那是它在冲你眨眼睛呢。”
“那姐姐是哪颗星?”
“姐姐啊……姐姐是那颗最、但是最努力发光的星。”
徐军感觉背后的呼吸均匀而温热。
这个夏天,风很轻,夜很静。
曾经的江湖恩怨,商场厮杀,在这一刻,都抵不过背上这个沉甸甸的希望,和手里牵着的那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