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柏油路(1 / 2)

靠山屯,村西头,临时帐篷教室。

七月下旬的日头,那是真毒。

地里的玉米叶子被晒得直打卷,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土腥味。

但在村西头的打谷场上,那一棵百年老榆树底下,却聚满了人。

新盖的红砖教学楼正在晾墙(刚抹完水泥,潮气大不能进人),徐军让人在树荫下挂了一块黑板,摆了几十个马扎。

这就是靠山屯第一届“暑期夏令营”的课堂。

几十个泥猴子一样的孩子,老老实实地坐在马扎上,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前头那个穿着布拉吉的漂亮大姐姐,林晓雅。

外围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大人,手里纳着鞋底、卷着旱烟,也想听听这城里来的文曲星讲啥。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学语文,也不学算术。姐姐教你们英语。”

林晓雅笑着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字母:HELLO。

“这叫英语,是外国人的话。学会了它,你们以后就能跟全世界交朋友。”

“跟我读:Hello——你好。”

底下的孩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张嘴。在他们眼里,这弯弯曲曲的洋文跟画符似的。

徐春坐在第一排,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植物标本夹。

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张开了嘴,声音清脆:

“海……楼!”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孩子胆子也壮了。

“海——楼!”

几十个嗓门齐声大喊。

那动静,震得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只不过,这英语带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大碴子味儿,听着像是在喊谁下楼。

林晓雅没笑,反而竖起了大拇指:

“对!就是这样!声音要大!要有自信!”

接着,她又教了Teacher(老师)、Friend(朋友)。

围观的二愣子听得直乐,捅了捅旁边的徐军:

“哥,这洋文听着也不难啊。海楼不就是喊楼吗?我也学会了!”

徐军白了他一眼,却也笑了:

“别嬉皮笑脸的。这几个词儿,没准就是这些孩子以后走出去的拐棍。你也跟着学学,将来咱们野菜卖到国外,你还得跟人家海楼呢。”

下午。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

徐军带着徐亮、林晓雅和王志,钻进了后山的人参基地。

同行的还有负责看林的赵大爷。

赵大爷背着手,看着这几个白白净净的学生娃,心里多少有点犯嘀咕:

“军子,这帮秀才下地能行吗?别让蚊子给抬走了。再了,种参这活儿全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书本上能有?”

到了参园。

林晓雅没有急着话,而是从包里拿出一盒谁也没见过的纸条,PH试纸。

她蹲在不同方位的参床边,挖了点土,兑上蒸馏水,把试纸泡进去,然后对着比色卡认真记录。

王志则拿着个放大镜,趴在地上观察参苗的叶片背面。

半晌,林晓雅站起来,擦了擦汗,表情严肃:

“徐大哥,赵大爷。这片林子的土质确实好,腐殖质厚。但是……”

赵大爷一听但是,胡子翘了起来:

“但是啥?这土肥得流油!”

“但是酸碱度有点偏低了。”

林晓雅指着红松树下堆积的厚厚松针:

“咱们这是针阔混交林,松针腐烂后会产生大量的酸。人参虽然喜微酸,但这块地的PH值这就快到5.0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两年,参根容易烂,也就是俗称的红锈病。”

赵大爷愣住了。

虽然他不懂啥叫PH值,但他知道红锈病。

前几年生产队种参,就是因为这个绝收的,当时谁也找不着毛病,都是得罪了山神爷。

“丫头……那……那咋整?”赵大爷的态度立马变了。

“简单。”

林晓雅笑着:

“撒点草木灰。草木灰是碱性的,能中和酸性,还能杀菌、补钾。只要控制好量,这病就能防住。”

“草木灰?”

徐军一拍大腿:

“这玩意咱们有的是啊!食堂灶坑里天天掏出来几大筐,都被咱们当垃圾倒了!”

王志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指着几片稍微有点卷曲的参叶:

“还有,徐大哥,你看这叶子背面。虽然现在还没虫子,但这有几个白点,这是地老虎产卵的迹象。得赶紧挂诱虫灯,或者用糖醋液诱杀成虫。”

徐军看着这俩学生,眼里全是光。

这就是他要找的答案。

经验固然重要,但科学能把经验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迷雾拨开,让这靠天吃饭的买卖,变成稳赚不赔的产业。

“赵大爷!”

徐军转过头,语气郑重:

“听见没?这就是大学问!明天开始,把食堂的草木灰都收集起来,按林老师的方法撒!还有那个诱虫灯,二愣子,你去县里买!”

赵大爷这回服了,冲着林晓雅竖起了大拇指:

“丫头,大爷服了。这书没白念!你是给咱们这土疙瘩把脉的神医啊!”

傍晚。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收工了。

村里炊烟袅袅,饭香扑鼻。

徐家大院里。

徐亮从学校仓库里搬出了一架这就有些掉漆的脚踏风琴(那是学校唯一的乐器)。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脚踩踏板,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

“让我们荡起双桨,船儿推开波浪……”

悠扬的琴声,伴着那首所有人都会唱的儿歌,飘荡在徐家大院的上空,飘过低矮的土墙,飘进了每家每户。

徐春和雪儿围在风琴边,跟着唱。

徐军和李兰香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蒲扇,静静地听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徐亮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军哥。”

李兰香轻声。

“嗯?”

“咱家这日子,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现在听着这琴声,看着这帮有文化的大学生,我觉得咱们屯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徐军握住媳妇的手,看着那群年轻的脸庞,看着远处正在茁壮成长的参苗。

“是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是活着,现在咱们是生活。”

“等路修好了,等学校盖好了,等春儿她们长大了。咱们靠山屯,就不再是山沟沟,而是金窝窝。”

夜深了。

大学生们被安排在村部腾出来的客房里。

徐家大院也安静下来。

徐春躺在炕上,手里依然紧紧抓着那个植物标本夹。

她睡不着。

今天那个海楼,还有林晓雅姐姐拿着试纸测土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叔……”

黑暗中,徐春声喊道。

徐军翻了个身:“咋了春儿?还没睡?”

“叔……我以后还想去北京。”

“想去干啥?”

“我想去看看……看看书里写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徐军在黑暗中笑了。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徐春:

“好。叔答应你。”

“只要你好好学,哪怕砸锅卖铁,叔也供你。将来,你不仅要去北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窗外,流星划过夜空。

这个大暑的夜晚,虽然闷热,但靠山屯的每个人心里,都吹进了一股凉爽的风。

……

八月的第一天,是个好日子。

经过两个多月的奋战,全村老少爷们儿流了几百斤的汗,徐军砸进去十几万的真金白银,这条连接靠山屯与县级公路的五公里柏油路,终于在今天,彻底铺完了最后一米。

村口。

一条宽阔的黑色长龙,蜿蜒着伸向大山的外面。

路面黑得发亮,在烈日的暴晒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徐春、雪儿,还有村里的一帮半大孩子,正围在路边上,既好奇又害怕地盯着这条黑龙。

那时候的农村孩子,夏天大都是光脚丫子的,省鞋。

有个叫虎子的胖墩,胆子大,想上去试试新路。

他伸出一只脏兮兮的脚丫,往那刚铺好没多久的路面上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