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大学生下乡(1 / 2)

进了七月中旬,这就入了伏。

东北的伏天虽然不像南方那样像蒸笼,但那日头也是毒得能把地皮晒冒油。

大晌午的,村里的土狗都懒得叫唤,趴在墙根底下的阴凉地里,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尤其是那树上的知了,像是比赛似的,成千上万只扯着嗓子喊。

叫得人心烦意乱,却也透着股子盛夏特有的生机。

徐家大院的老榆树底下,徐春和雪儿正仰着脖子,全神贯注地盯着树梢。

徐春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细竹竿,竹竿顶头粘着一坨灰乎乎的东西,那是面筋。

这是早晨李兰香和面时,特意洗出来的一块面团,在水里反复洗去淀粉,剩下的就是粘性极强的面筋,再用唾沫嚼一嚼,那就跟强力胶一样好使。

“姐!那儿!那儿有一个!大黑盖!”

雪儿压低声音,手指着一根低垂的树枝。

那树枝背面,趴着一只黑得发亮的老黑盖,正震动着翅膀高歌呢。

徐春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心翼翼地把竹竿举起来。

近了。更近了。

就在面筋快要挨着蝉翅膀的一瞬间,徐春手腕稳准狠地一抖。

“吱!”

那只蝉发出一声惊恐的短促叫声,翅膀就被面筋死死粘住了。

“粘住啦!”

雪儿拍着巴掌跳。

徐春把竹竿收回来,熟练地把蝉拿下来,稍微捏了一下翅膀,塞进挂在腰间的竹篓里。

竹篓里这就装了七八只了,在那扑腾得挺热闹。

“叔!你看!我又粘着一个!”

徐春兴奋地跑到正在修拖拉机的徐军面前显摆。

徐军放下扳手,看着满头大汗却一脸灿烂的徐春,心里高兴。

这孩子刚来时那种谨慎微的劲儿终于没了,现在像个真正的野孩子了。

“行啊春儿,这手头准!晚上让你婶给你们炸了吃,这玩意全是瘦肉,比肉都香!”

李兰香从屋里端出一个大搪瓷盆,里面是熬得开花的绿豆汤。

这汤是早上熬好后,吊在深井里镇了俩时的,虽然没冰块,但那种沁人心脾的凉意,才最解渴,不伤胃。

“快,别玩了,都过来喝汤!放了冰糖的!”

徐军端起一大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绿豆沙沙的口感顺着喉咙流下去,那叫一个舒坦。

“兰香,这绿豆汤好。对了,把那两只大鹅杀了吧。一会儿徐亮他们就到了。”

李兰香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问:

“徐亮这孩子出息了,带同学回来那是咱们村的大事。但我听还有女同学?咱这会不会太土了,人家嫌弃?”

徐军笑了,把碗一放:

“嫌弃啥?咱们这有山有水有肉吃。再了,徐亮带回来的,那是咱们请来的智囊团。咱得让人家看看,咱们农村人现在过得不比城里差。”

刚喝完汤,村口的大喇叭就响了。

是老支书杨树林那激动的声音:

“社员同志们!注意啦!咱村的大学生徐亮,带着北京来的考察团回来啦!大家都把自家的鸡鸭鹅狗看好了,别挡道!给文曲星们让路!”

徐军一听,赶紧换了件的确良的白短袖,把那辆手扶拖拉机摇响了。

“突突突——”

黑烟冒起,车斗里铺上了崭新的草垫子,还盖了一层红毯子(这可是迎亲的规格)。

村口的大柳树下,县里的长途客车刚停稳。

几个年轻人背着印着北京林业大学字样的帆布包,从车上下来。

那一身的书卷气,在满是尘土的土路上显得格外扎眼。

领头的,正是徐亮。

大半年没见,这孩子大变样。

虽还是一身中山装,但腰杆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了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种曾经的自卑和怯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世面的自信。

在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

男的穿着白衬衫,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那个女同学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布拉吉,扎着马尾辫,皮肤白净,看着就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哥!”

看见徐军开着拖拉机过来,徐亮把包一扔,几步跑过来,紧紧握住徐军全是机油味的手,眼圈有点红:

“哥!我回来了!”

徐军上下打量着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震起一片灰尘:

“好子!结实了!没给哥丢人!”

他又看向后面那几位有些拘束的同学,爽朗一笑,大嗓门震得树叶哗哗响: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靠山屯!我是徐亮的哥,也是这儿的厂长,徐军!别嫌弃,咱这没有轿车,咱们坐敞篷跑车进村!”

几个大学生被徐军的幽默逗乐了,拘束感消了一半。

大家伙儿爬上拖拉机斗,盘腿坐在红毯子上。

“突突突——”

拖拉机开动了,风吹过发梢,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