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自然的爸,把徐军叫得心头一颤。
他别过头,假装揉眼睛:
“这烟,咋这么熏眼睛呢。”
九月一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村西头,那座崭新的二层红砖教学楼,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操场已经铺上了平整的水泥,中间竖起了一根笔直的旗杆。
全村老少都来了。
甚至连地里的活都停了。大伙儿围在铁栅栏外面,看着自家的娃背着书包走进那座“宫殿”。
“升国旗!奏国歌!”
秀芹老师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旗杆下,声音洪亮。
虽然没有音响,但那是全校一百多个孩子稚嫩却嘹亮的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徐军站在围观的人群最前面。
他看着徐春穿着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作为一年级新生代表,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她的胸脯挺得高高的,右手高高举过头顶,行着一个还不太标准的少先队队礼。
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缓缓升起。
“军子,那丫头……真像样。”
二愣子站在徐军身边,抱着那个还没满月的儿子,感叹道: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她还是个在垃圾堆里捡食儿的叫花子?现在看着,跟城里孩子没两样。”
徐军看着徐春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她大声跟读誓词的样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跟流氓打架、跟官僚斗法、跟日本人周旋,所有的辛苦,都在这一刻值了。
“二愣子。”
徐军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分给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们:
“这才是咱们最大的产业。”
“咱们卖野菜,卖松茸,那是为了现在能吃饱饭。”
“但把这帮孩子供出来,那是为了咱们靠山屯的根,以后能扎到北京,扎到上海,扎到全世界去。”
升旗仪式结束。
孩子们进教室上课了。
朗朗的读书声,穿过窗户,飘荡在靠山屯的上空。
“a、o、e……”
“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徐军听了一会儿,直到那读书声刻进心里,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走!干活去!”
徐军大手一挥:
“地里的苞米要黄了,山上的五味子也红了。咱们得赶紧准备秋收。”
“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都好!”
中午。
徐军没有回家吃饭,而是直接去了后山的参园。
李兰香挎着篮子来送饭。
篮子里是刚蒸出来的黏豆包,还有一盆炖豆角,里面放了切得厚厚的大油片。
两口子坐在地头的垄沟上。
风吹过,松涛阵阵。
“军子,白灵她爸出院了,是晚上想请咱们去家里吃饭,谢谢你。”李兰香给徐军剥了头蒜。
“去。老爷子是好人,这顿酒得喝。”
徐军咬了一口黏豆包,那是用大黄米面做的,又黏又甜,那是丰收的味道。
“对了,徐亮来信了。”
徐军从兜里掏出一封信:
“那子,他在北京又联系了几个教授,是对咱们这种林下经济很感兴趣,想把咱们这当成实验基地。”
“兰香,你看,咱们的路,越走越宽了。”
李兰香看着自家男人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笑着帮他擦了擦汗:
“我不管路宽不宽。我就知道,只要跟着你,这就好日子。”
远处,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向着南方飞去。
秋天真的来了。
这是靠山屯最忙碌,也是最充满希望的季节。
徐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着那漫山遍野即将成熟的果实,仿佛看见了无数的金元宝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