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几乎是靠着自小刻在骨髓里的宫廷仪态支撑着,才一路平稳的走出了那处宅邸,登上了等候在门外的华丽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挺直的背脊骤然垮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倒在铺着厚厚垫子的车厢里。
她的贴身嬷嬷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去搀扶,却被长公主挥手制止。
“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让本宫......一个人,呆一会儿。”
嬷嬷担忧的看了长公主一眼,终是无声的退出车厢,轻轻带上了门。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长公主她一个人。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她抬起双手,捂住脸,泪水却早已干涸,只剩下眼眶里火辣辣的疼。
李明达的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插进她的心口,令她一遍遍的感受那带着毒的疼。
“未婚先孕......一意孤行......人命......”
“你真的是因为愧疚,才想要弥补我?
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活生生的‘儿子’来证明你是个好母亲?”
“你就当......当年那个孩子真的死了吧。”
他说得每一个字,都精准的刺中长公主她最不愿面对、最隐秘的痛处。
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和崔知温的这个孩子的痛苦中,但她却从未真正站在那个孩子的角度去想过——他会怎么看她这个母亲?
他会如何看待那场因她而起的、血腥的过往?
她总以为,血缘能跨越一切,母爱能弥补所有。
只要她给予足够的补偿、无上的尊荣,就能换回儿子的心,就能赎清自己的罪。
可她错了!
那个孩子不是嗷嗷待哺的婴儿,不是渴望母爱的幼童。
他是一个已经二十岁、有了独立思想和人生轨迹的成年人。
他有他珍视的家人,有他想走的路。
他看待世界的目光,清醒而冷酷,甚至带着一种对她这种“上位者”本能的审视与不信任。
在他的眼里,她或许不是一个可怜的母亲,而是一个任性妄为、带来灾难,如今又想用权势将他捆绑的......麻烦。
这个认知,比当年失去他时,更让长公主她痛彻心扉。
“阿凛......”
她喃喃的唤出那个深埋心底二十年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我们的孩子......他恨我......他觉得我是个麻烦的任性的母亲......他觉得,是我害死了那些人......”
长公主她想起崔知温,想起那个白衣胜雪、眼神清亮的郎君。
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今日这般情景,会怎么想?
会责怪她吗?
责怪她当年不够谨慎,责怪她如今......连他们的孩子都留不住,挽回不了?
无尽的悲伤和自责像潮水般将长公主淹没。
但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一丝冰冷的清醒却也慢慢浮现。
【他说得对!
京城是虎狼窝。
他的身份太过特殊,一旦公开,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和阿尧?
哪怕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后宫、前朝、那些不甘心的宗室......他们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一样扑上来。
到时候,我真的能护他周全吗?
阿尧,他又会如何抉择?
把他强留在身边,真的是为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