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晏观音忽的招了招手,梅梢会意忙地凑上前,盯着那摞齐整的账本,眉头蹙得紧紧的,指尖轻轻点着纸页:“这账目记得分明,银钱出入都有落款,连采买、月例这类细碎开销都列得细致,倒跟真的一般,奴婢竟瞧不出半分错处。”
晏观音沉默的坐在桌案前,却听得外头众人一阵儿轻叫,原是下了雪,是今年的头一场雪,可这才十一月初,倒是早。
“姑娘…她们这般想来就是算好了的,故意做了账本给您看,既然是故意做好了的,又怎么会这样儿轻易让咱们找出错处。”
褪白皱着眉头,哀哀地叹息一声,晏观音触及到那飘落的雪花,眸光轻闪,随即收回了视线。
她将那匣子里的账册全部拿出来,一本本的翻找着,看着书页儿上的年号,手里的动作急促起来。
梅梢忙的想要上前帮忙,可被晏观音摆手拒了,她便只能安静的侍立在一旁,和褪白安静的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声的摇了摇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们并不知道晏观音到底在找什么,她们不好打扰,如此便只能小心奉茶,或是在一旁静静陪伴。
终于听着砰的一声儿,晏观音终于停了手里的动作,她缓缓的靠在椅背上,大力的喘息起来,右手却还紧紧的捏着一本相册。
“姑娘,吃口茶。”
梅梢忙地送茶到晏观音的嘴边儿,晏观音接过来抿了一口,缓息下来,便将一本账本搁在紫檀案上。
指腹摩挲着宣纸边缘,心头微动:那是上等澄心堂纸,质地细腻,写下后的墨迹匀净,晏殊倒舍得下本钱,偏要把一本假账裹上这么金贵体面的外皮。
她抬眸扫过案上堆叠的账本,从乙巳年到壬子年,整整八载光阴,页页干净,笔笔规整。
“越是干净得挑不出错,越是藏着见不得人的鬼。”她语气轻淡,随抬手,细长的指尖稳稳点在丙午年的田租账页上:“你看这一年,你还记得吗?当年的暴雨可厉害了,柳家的佃租几乎是亏了银子,外祖父又是心善不收钱,还各家各户给送补了好些。”
“南阳城郊连降半月暴雨,多少水田尽数被淹,佃户颗粒无收,按晏家规矩,这碰上了灾年需免三成租银,可这账本上,依旧记着足额四百二十两租银,分文未减,你说难得不难得?”
梅梢凑近细看,果然见那墨字写得分明,不由得惊得掩了嘴:“您说的对!那年水灾闹得凶,奴婢那时候还回乡下探亲,亲眼见田地里一片汪洋,稻禾全烂在了泥里,怎么可能收得上足额租银?晏殊竟然这般糊弄!”
“他们只当我久离晏府,忘了原来的旧事旧人,就算是要账本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所以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造假。”
晏观音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又随手翻开绸缎庄的账目:“再看癸丑年三月,江南云锦遭了水患,市间的价涨了三成,南阳城所有绸缎庄进货价皆跟着上浮,唯独咱们二房的锦云轩,进货价分文未动,售价却压得比别家低两成,明着是亏空,实则是把银钱挪去了哪儿,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