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像一台刚刚执行完强制关机程序的服务器。
余温尚存,但风扇已经停转。
南环区富尔顿市场街的地下二层。
以太动力的实验室里,除了机柜指示灯那点幽灵般的蓝光,就只剩下咖啡机加热胆发出的咕噜声。
苏畅盯着屏幕上那个不停旋转的蓝色圆环,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路网图。
她用食指关节狠狠揉了揉鼻梁,指着屏幕上那个闭合曲线侧面像毛刺一样的不规则突起。
“林老师,这个吸引子是很稳定,频率确实锁在《送别》的调子上。但是……”
她把光标移到那些毛刺上,鼠标的微动开关发出清脆的点击声,“这些相位扰动(PhasePerturbatio)太多了。
“按照信噪比计算,这得是有一百个扩音器同时在体育馆里喊话,我们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孟阿姨的声音,哪个是神经元放电的底噪。”
程新竹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用来记录病理特征的剪贴板,板夹上的金属扣被她无意识地按得啪啪作响。
“如果不能解码出具体内容,光知道她在哼歌,临床意义有限。”
程新竹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试图用凉意驱散困倦,“我们没法判断她的认知功能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是单纯的肌肉记忆反射,还是真正的情感回路被激活了?
“这中间,差着一个诺贝尔奖的距离。”
林允宁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杆在手指间翻飞。
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人脑解剖图,目光聚焦在海马体回路上。
“你们想听录音。”
林允宁突然停下手中的笔,“但这可是大脑,不是磁带机,也没有MP3文件。
“神经元不识谱,它们只认识电位差。”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昨天推导流体方程的残迹,粉笔灰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我们在体育馆外面,听不到里面的具体谈话。但如果……”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体育馆,笔尖摩擦出刺耳的吱吱声,“如果我们知道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排球比赛,而且我们极其精确地测量了地面的每一次震动。”
“这叫逆向生成。”
林允宁转身,笔尖指向苏畅,“苏畅,别去试图‘过滤’那些毛刺。那些毛刺不是噪音,那是‘情境’。
“当孟阿姨哼这首歌的时候,她的海马体不仅仅在调用旋律,还在调用与之绑定的肌肉记忆、嗅觉、甚至当时的情绪。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导致吸引子的轨道发生了微小的形变。就像……”
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乐谱。”
“也就是磁滞回线(HysteresisLoop)?”
赵晓峰从机柜后面探出头,头上还戴着修电路用的头灯,光柱晃得人眼花,手里拿着万用表,“就像磁带被磁化后,退磁曲线和磁化曲线不重合?历史状态影响了当前输出?”
“对,这就是神经迟滞。”
林允宁点头,“大脑是具有记忆属性的介质。现在的反应,依赖于过去的状态。我们需要算的是这个圆环的‘厚度’。”
林允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是混杂着臭氧、陈旧咖啡和机油的味道。
“系统。”
幽蓝色的界面在视网膜上展开,像是在现实世界之上覆盖了一层冰冷的滤镜。
【学霸模拟器启动】
【课题:基于拓扑流形厚度的神经动力学语义逆向重构】
【注入模拟时长:200小时】
意识下沉,现实世界的重力瞬间消失。
【第10小时:你放弃了波形还原。你将那个蓝色的圆环视为一个高维流形的投影。你引入了一个“神经迟滞算子”H(t)。你不再把大脑看作电路,而是看作一团被揉捏的橡皮泥。】
【第50小时:你计算了相空间轨迹的豪斯多夫维数(HadorffDisio)。你发现,那些看似随机的毛刺,其实是低维语义在高维空间的折叠。就像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折成千纸鹤,字迹变成了乱码,但只要展开,字还在。】
【第120小时:你提取出了一组特征向量。这组向量并不直接对应声音,而是对应声道形状的变化率。你将其映射为梅尔倒谱系数(MFCC)。】
【第180小时:你将这组系数输入到一个基于隐马尔可夫模型(HMM)的声码器中。这个声码器的参数,是利用孟筱兰生前的家庭录像带训练出来的。你在教计算机“模仿”她的声带震动。】
【模拟结束。】
林允宁睁开眼,瞳孔微缩,像是刚从深海浮出水面。
“晓峰,连线上海。”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指令,动作轻得像是在弹钢琴。
“调用我们在张江那个‘气象模型’的闲置算力。加载‘神经迟滞算子’。把那个圆环的截面切开,我要看它的内部纹理。”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像是一根正在燃烧的导火索。
大洋彼岸,上海张江的地下室里。
一百多块Tes计算卡同时满载,散热风扇的啸叫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
电流瞬间由于热功耗设计(TDP)限制撞到了墙,变压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闪烁了一下,电压不稳。
“电压降了3%。”
赵晓峰盯着电源监控,咽了口唾沫,“这一秒钟,我们差不多烧掉了一个美国小镇一晚上的电。”
音箱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白噪声。
沙沙沙——滋——
那声音像是在打磨金属,尖锐,刺耳,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行。
程新竹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眉头紧皱,眼神里透着失望。
“不行吗?”她喃喃自语。
突然,白噪声收敛了。
就像是老式收音机的旋钮终于对准了那个飘忽不定的电台频率。
一段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质感,就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信号衰减到了极致。
甚至每一个音节之间都有着微妙的停顿,那是算法在计算最大概率的波形坍缩点。
但那个音色,那种特有的温婉和耐心,属于孟筱兰。
“……刺……小心……挑出来……”
声音只有短短两秒,随即再次被汹涌而来的白噪声淹没。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服务器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像是刚刚那是集体的幻听。
程新竹的手缓缓放下,嘴巴微张,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她转过头,看向林允宁,声音在发抖:“这是……这是孟阿姨……”
“她在给夏天挑鱼刺。”
林允宁轻声说道,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的蓝色圆环,仿佛那是某种有生命的软体动物,“《送别》这首歌,在她的记忆里,是和‘照顾’绑定在一起的。旋律是载体,而这段话,是挂在载体上的情感挂件。”
程新竹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作为医生,她见过无数病理切片,见过无数苍白的核磁共振图,但从未见过如此具象的“记忆复活术”。
那不是冰冷的数据,那是活生生的人性。
赵晓峰呆呆地看着屏幕,手里的万用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我们……我们真的把脑子里的念头给‘反演’出来了?”
林允宁没有回答。
他走到墙边,看着电表上疯狂跳动的数字。
为了这句断断续续的话,为了对抗热力学第二定律带来的遗忘,他们刚才消耗的能量,足以把一吨水烧开。
这就是逆熵的代价。
“把数据封存。”
林允宁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暂时不要发表,除了夏天之外,谁都不要告诉,包括患者本人。”
“为什么?”程新竹擦了擦眼泪,不解地看着他,“这是好消息啊,说明孟阿姨……”
“因为这不仅是好消息。”
林允宁转过身,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这也是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能读,就意味着……能写入。”
……
清晨六点。
密歇根湖畔的防波堤。
芝加哥的晨风硬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青灰色,湖水拍打着水泥墩,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的飞沫溅在林允宁的鞋面上。
他独自坐在防波堤上,那件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孤单的风帆。
不远处,一个裹着军大衣的流浪汉正蜷缩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褐色的纸袋,里面大概是廉价的烈酒。
流浪汉偶尔呓语几句,那是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林允宁看着他。
如果在流浪汉的脑子上接上电极,是不是也能把他的梦境算出来?
是不是能听到他为什么会流落街头?
听到他最后一次拥有家是什么时候?
这种窥探隐私的感觉,让人有点恶心。
他手里拿着那个粉色的塑料口哨,一下一下地抛着。
口哨在空中翻滚,落下,接住。
刚才在实验室的成功并没有让他感到狂喜,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数学是对称的。物理是对偶的。
如果他能通过计算脑电波的拓扑结构,把“念头”还原成“声音”。
那么反过来呢?
如果他制造一个特定频率、特定拓扑结构的电磁场,通过经颅磁刺激(TMS)或者植入电极,强行把这个“吸引子”写入大脑皮层呢?
林允宁的手猛地握紧,抓住了那个口哨。塑料边缘硌得手心发痛。
如果这个过程是可逆的,那就意味着“记忆植入”(Iceptio)在物理上是可行的。
甚至……认知改写。
一辆芝加哥警局(CPD)的巡逻车沿着湖滨大道缓缓驶过,警灯没有闪,只是那样无声地滑过。
但在林允宁眼里,那辆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
如果是DARPA(国防高等研究计划局),或者是CIA(中央情报局),他们拿到了这个算法,他们会用来做什么?
用来治愈阿尔茨海默症?
别开玩笑了。那帮人连水刑都觉得不够高效。
他们会用来制造完美的审讯机器。
他们会把“背叛”的念头从间谍脑子里抹去,或者把“忠诚”作为一个强吸引子,硬生生焊死在士兵的大脑里,就像给FPGA烧录固件一样。
“林……林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