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个试探的声音。
林允宁回头,看见赵晓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提着两杯热咖啡。
小伙子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我就知道您在这儿。”
赵晓峰把咖啡递过去,“新竹姐让我来看看您,怕您……怕您想不开跳湖了。”
林允宁接过咖啡,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晓峰,你觉得刚才那个算法,如果是你写的,你会卖多少钱?”
赵晓峰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那可是诺奖级的成果啊!怎么也得……几个亿美金吧?那样我就能回BJ买个四合院了。”
“是啊,几个亿。”
林允宁笑了笑,但这笑容没达眼底,“但如果卖了它,你就得把灵魂也搭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经过硬件加密的黑莓手机。
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喂?”
电话那头是沈知夏的声音,背景里有上海弄堂特有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夏天。”
林允宁的声音很低,混在风声里,听起来有些飘忽,“有点事跟你说。”
“怎么了?”
沈知夏的声音瞬间清醒,透着一丝紧张。
她太了解自己的男朋友了,这种语气通常意味着大事,“实验室炸了?”
“不,是太成功了。”
林允宁看着湖面上初升的太阳,阳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把湖水照得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通知赵老。张江那边的服务器,启动‘数据熔断’程序。”
“熔断?”沈知夏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那可是我们跑了一周的数据!电费都交了不知道多少!”
“把所有涉及‘语音语义重构’的原始算法核心,全部剥离。”林允宁语气冷硬,不容置疑,“存进冷存储(ColdSte),物理断网,把硬盘锁进保险柜。除了你、我、赵老,谁也不能碰。
“对项目方,就说……算力不足,精度不够。”
“那项目怎么办?宋庆龄基金会那边等着看演示呢。”
“降级。”
林允宁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把输出结果模糊化。只保留‘患病概率’和‘认知活跃度’这两个指标。
“对外界,这只是一个‘基于非线性动力学的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筛查辅助系统’。
“它只能告诉医生病人有没有病,绝不能告诉医生病人在想什么。
“明白吗?这是底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明白了。”沈知夏没有多问,“这就去办。你自己小心。芝加哥的风大,别吹感冒了。”
挂断电话,林允宁把手机揣回兜里,长出了一口气。
潘多拉的盒子被他打开了一条缝。他又亲手把它关上了。
至少现在,这把钥匙还在他手里。
“老板,咱们这就……不做声了?”赵晓峰小心翼翼地问。
“不做声,是为了以后能发更大的声。”
林允宁把没喝完的咖啡倒进湖里,褐色的液体瞬间消散,“走吧,回公司。等会儿还得去应付那帮穿西装的吸血鬼。”
……
上午十点。
以太动力,总裁办公室。
阳光终于变得明媚起来,透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
林允宁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前台的方佩妮正一脸紧张地跟一个送快递的人交涉。
“先生,我们这里不收未经预约的包裹……”
“这是外交邮袋。”快递员穿着便服,但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通过英国驻芝加哥领事馆转递的。”
维多利亚·斯特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信封。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吸烟装,而是换了一套深蓝色的职业裙装,但这并不妨碍她走路带风。
“老板,看来你的‘战略资产’地位升级了。”
维多利亚把信放在桌上,表情有些古怪,“检查过了,没有炭疽粉末,也没有窃听器。但发信人的名字……有点吓人。比那个索恩博士还吓人。”
林允宁拿起信封。
信封很厚,纸质极佳,边缘有手撕的毛边。最显眼的是信封上的红色火漆印章——那是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纹章:都铎玫瑰与雄狮。
发信人:StepheHawkig(斯蒂芬·霍金)。
剑桥大学,应用数学与理论物理系(DAMTP)。
林允宁挑了挑眉。他拿起拆信刀,小心地裁开信封。
信纸是那种厚重的棉纸。
打印的字体很大,排版有些奇怪,行间距不均匀,显然不是普通人排版的,更像是某种辅助输入设备的产物。
开头没有客套。
“亲爱的林先生:
我读了你在arXiv上关于杨-米尔斯质量间隙的预印本。特别是你关于‘拓扑保护下的信息守恒’的那部分推论。
虽然我对你在非阿贝尔堆上的处理持保留意见——我认为你过于乐观了——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数学工具,或许能用来修补黑洞信息悖论(BckHoleIforatioParadox)的边界。
如果你近期有前往意大利ICTP领奖的计划,我诚挚地邀请你经停剑桥。我想和你讨论一下关于视界表面积与熵的关系。”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指纹印,旁边盖着他的私人印章。
“霍金?”维多利亚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那个写《时间简史》的物理学家?他找你干嘛?讨论宇宙大爆炸?”
“讨论怎么把掉进黑洞的信息捞出来。”
林允宁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但是,维多利亚,你觉得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找我?物理学界的大佬多得是,没必要非找我一个搞半导体的年轻人。而且是通过外交渠道,这么急。”
维多利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情报简报,递给林允宁。
“也许跟这个有关。这是通过我们在伦敦的猎头顾问打听到的。”
她指了指简报上的一行字:
“霍金教授的病情最近恶化了。
“他的面部肌肉萎缩加剧。目前英特尔为他维护的那套红外眼镜打字系统——也就是那个靠抽动脸颊肌肉来选词的系统——效率已经降到了极低。
“据说,现在他每分钟只能输出一个词。
“甚至有时候,几分钟都憋不出一句话。”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你能想象吗?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大脑,被锁在了一个甚至无法敲门的身体里。他有无数关于宇宙的想法,但宽带被卡成了拨号上网。
“他被困在果壳之中,却自以为是无限空间之王。莎士比亚是这么说的吧?”
林允宁盯着那份简报。
每分钟一个词。
对于一个思维奔逸的物理学家来说,这比坐牢还痛苦。
这是凌迟。是将一首宏大的交响乐,硬生生压缩成单调的摩斯密码。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凌晨在实验室里,那句从白噪声中提取出来的“……刺……小心……挑出来……”。
那是从一团乱麻的脑电波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语义。
如果这项技术,不用在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身上,而是用在霍金身上呢?
霍金的大脑是清醒的。他的神经元放电是极其有序、逻辑极其严密的。他只是失去了控制肌肉的通路(运动神经元坏死)。
但他的“发令枪”还在。他的大脑皮层里,那些代表“黑洞”、“奇点”、“时间”的吸引子,依然在强有力地振荡。
只要捕捉到这些脑电波的拓扑结构……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克莱尔·王冲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台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设备——那是声光头盔的拆解版,上面还挂着各种颜色的电线。
“老板!我听晓峰说你要熔断数据?”
克莱尔把头盔拍在沙发上,一脸的不服气,“你知不知道那个逆向生成模型有多美?那是代码的诗歌!你现在让我把它删了?这就像是让达芬奇把《蒙娜丽莎》涂黑!”
“我没让你删,我是让你把它藏起来。”林允宁看着克莱尔,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藏起来干嘛?这能拿诺贝尔奖的!”克莱尔急了。
“克莱尔,如果我让你把这个头盔改得小一点,再把那套算法优化一下,专门针对一个肌肉萎缩但大脑极度活跃的人。”林允宁指了指桌上的信,“你有把握吗?”
克莱尔愣了一下,看了看信封上的纹章:“谁?X教授?”
“差不多。”林允宁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去,撞在落地窗上发出“砰”的一声。
“维多利亚。”
林允宁转过身,看着窗外街道上那辆依然停在那里的DHS监控车。那辆车的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像是一只蹲守的秃鹫。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索恩博士想用行政禁令锁死我们,想用‘国家安全’的大帽子扣住脑机接口技术。”
他指了指桌上那封来自剑桥的信。
“但现在,盾牌自己送上门了。”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说……”
“霍金不仅是物理学界的教皇。”林允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他也是全人类对抗命运的图腾。他是‘脑机接口’技术最完美、最无可争议的道德盾牌。
“如果我们能让霍金重新说话,让他的打字速度从每分钟一个词变成十个词,甚至可以直接语音合成……”
林允宁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直视维多利亚:
“到时候,如果美国商务部敢跳出来说‘这项技术威胁国家安全,禁止出口给霍金’——全世界的舆论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他们会变成阻碍人类文明进步的怪物。”
这是一个完美的局。
用科学的圣光,去对抗政治的黑手。
“回复剑桥。”
林允宁拿起那封信,像拿着一把尚方宝剑,“告诉霍金教授,我会去。而且,我会给他带一份他想象不到的礼物。”
他看向克莱尔:
“别抱怨了。把这个头盔的原型机图纸整理好。跟我走一趟,咱们要去见一位被困在果壳里的君王。
“并且,试着给他一把锤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