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凌晨五点。
地下二层的空气循环系统刚刚完成了一轮换气,但依然抽不走那种显像管显示器过热后的静电味和陈旧的咖啡酸气。
恒温恒湿系统的压缩机低频轰鸣,掩盖了硬盘高速旋转的细微震动。
赵晓峰蹲在服务器机柜后方,手指死死扣住那块编号为“Vol-007”的硬盘支架。
他的眼袋浮肿,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油光,那是连续熬夜后的生理反应。
“林老师,真的要这么做吗?”
赵晓峰没有拔出硬盘,反而用身体挡住了卡槽。
他抬头看向林允宁,语气里带上了哀求,“这套‘逆向语义重构’算法是我们花了三个月,烧了几十万美金电费才跑出来的。
“就算要物理隔离,我们可以在一块完全不联网的冷盘上做镜像备份,然后把盘焊死在保险柜里。
“直接粉碎?有这个必要么?”
林允宁站在主控台前,手里拿着一根刚刚剪断的RJ45网线头。
他并没有因为赵晓峰的抗命而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晓峰,你觉得FBI如果拿着联邦法官签署的搜查令站在这儿,你的保险柜能撑几分钟?”
林允宁把玩着手里的网线头,铜丝截面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根据《爱国者法案》,只要他们认定这东西涉及国家安全,他们甚至不需要密码,直接把盘带走,送到NSA在犹他州的数据中心,用电子显微镜扫描盘片磁畴。
“到时候,这套算法就会变成关塔那摩监狱里的审讯工具。你想看到那个结果吗?”
赵晓峰喉结滚动了一下,抓着支架的手指慢慢松开。
“但这可是……图灵奖级别的代码。”
他嘟囔着,声音里全是惋惜。
“代码只是逻辑的尸体,思想还在我们脑子里。”
林允宁越过他,伸手握住硬盘把手,猛地一拉。
咔哒。
硬盘脱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机房里格外清脆。
林允宁将硬盘插入专用的销毁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黑底绿字的窗口。
“克莱尔,执行DoD标准。”
克莱尔坐在旁边的人体工学椅上,双腿盘起。
她眨了眨眼睛,神情专注。
然后随手敲下一行指令:
shred-v-7-z/dev/sdb。
“正在执行七次随机覆写,最后一次全零清空。”
克莱尔盯着进度条,“这样就算把盘片磨成粉也恢复不出来了。另外,我编写了一个‘蜜罐’日志。”
“蜜罐?”赵晓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如果只是单纯的空白,索恩博士的人会怀疑我们转移了数据。”
克莱尔指着屏幕上滚动的假日志,“我生成了40GB的伪造实验数据。
“这些数据显示,我们在高维拓扑映射这一步彻底失败了,计算结果发散,除了提取出一些代表‘焦虑’和‘平静’的基础情绪指标外,没有任何具体的语义输出。”
克莱尔敲下回车,生成了一份看起来极其详尽、却满篇都是“Faire”的实验报告。
“这是一份完美的失败证明。它告诉BIS,我们努力了,烧了钱,但搞砸了。这符合他们对‘前沿探索风险’的认知。”
林允宁看着进度条走到100%,红色的读写灯熄灭。
“做得好。”他拔下硬盘,随手扔进旁边的回收箱,“无论是谁问起,这就是结论:我们试图做读心术,但失败了。我们只能做助听器。”
赵晓峰看着那块硬盘,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整理机柜上的线缆,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林允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丧气。我们留下了最重要的东西——患者的原始脑波数据。那是病历,受HIPAA(健康保险流通与责任法案)保护,那是我们的底牌。
“只要人还在,算法随时能重写。”
……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T5航站楼。
下午两点,到达大厅人声鼎沸。
林允宁戴着一顶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站在显眼的接机口最前端,而是靠在一根立柱的侧后方,利用柱体遮挡住大厅上方的一组球形监控探头。
他的视线并没有盯着出口,而是在人群中游移。
三点钟方向,报刊亭旁边。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男人已经看了二十分钟同一页报纸,那是DHS(国土安全部)的便衣。
九点钟方向,星巴克排队的人群里。
有个背着战术背包的女人,耳廓里塞着透明的空气导管耳机。
“围得真紧。”林允宁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来自维多利亚的简讯:【法务部刚收到消息,海关那边对所有来自中国的科技类入境人员启动了二级筛查。夏天的航班落地了,可能会被盘问。】
林允宁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后,自动门滑开。
沈知夏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脚上一双平底乐福鞋。
头发剪短了一点,但显得更加干练。
她推车的速度很快,步伐稳健,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没有丝毫长途飞行的疲态。
在即将走出隔离区的一瞬间,两名穿着制服的TSA(运输安全管理局)官员拦住了她。
林允宁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动。
沈知夏停下脚步,面带微笑地与官员交谈。
她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那是上海张江“老年健康数据中心”的公开宣传册,以及一份由宋庆龄基金会盖章的交流邀请函。
官员翻看了一会儿,又指了指她的行李箱。
沈知夏大方地打开箱子,里面除了衣物,只有几盒上海特产的糕点和几本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医学书籍。
官员挥了挥手,放行。
沈知夏合上箱子,走出隔离区。
她的目光准确地穿过人群,锁定了立柱后的林允宁。
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微微抬了下下巴。
林允宁从立柱后走出,迎了上去,接过行李车。
“看来你的伪装很成功。”林允宁低声说道,顺手将一瓶拧开盖子的水递给她。
“我包里放了一个装满美剧和盗版游戏的移动硬盘,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沈知夏接过水喝了一口,“如果他们真的要查电子设备,那个硬盘足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这叫‘弃车保帅’。”
两人并肩向停车场走去,直到坐进那辆防弹的雪佛兰Suburba,关上厚重的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噪音和窥视,沈知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