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一位老朋友能看清楚点。”
“很好的比喻。”
史密斯点了点头。
“霍金教授很期待。
“你知道,他最近脾气不太好。
“因为他说不出话,想骂人都得憋着。”
林允宁笑了。
但他并没有即将见到偶像的狂喜。
那种情绪早在芝加哥的实验室里就被消耗殆尽了。
此刻填满他胸腔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不仅仅是一次拜访,这是一次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对话。
“老板,你在想什么?”
克莱尔突然问。
“是不是在想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嗨,史蒂夫,我是你的粉丝’?太土了吧。”
“我在想,”林允宁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赵晓峰怀里的箱子。
“这个盒子里的FPGA逻辑,能不能跟得上那个大脑的转速。”
……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TriityCollege)。
车队在傍晚时分抵达。
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低噪。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几百年的历史积淀下来的傲慢与宁静。
亨利八世的雕像伫立在宏伟的大门(GreatGate)上方,手里握着的不是权杖,而是一根椅子的木腿——那是几百年前某次学生恶作剧留下的遗产,至今无人更正。
车队在正门前停下。
迈克尔和另一名美国特工立刻跳下车。
他们手按在腰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准备护送那个银色箱子进入学院。
然而,他们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不是警察,也不是保安。
而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头戴圆顶硬礼帽(Bowlerhat)的老人。
他是三一学院的首席波特(HeadPorter)。
这位前皇家海军士官,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些全副武装的特工。
他只是站在橡木大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用一种看大一新生踩草坪的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先生们。”
波特的声音浑厚,带着浓重的口音。
“学院规定,非本院成员不得携带任何未经许可的安保设备进入。
“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是会在大厅里乱跑的无线电设备。”
迈克尔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掏出了徽章。
“我们是美国外交安全局,负责保护特殊资产。
“我们需要随行。”
“这里是三一学院。”
波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无视了那枚闪亮的徽章。
“即使是女王陛下驾临,她的卫队也得在门外等着。
“除非你们有Master的亲笔签名。”
迈克尔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似乎在评估强行进入的可能性。
此时,史密斯撑着伞走了过来。
他没有帮迈克尔,反而像是看戏一样站在旁边。
“迈克尔探员,我想您最好听这位绅士的。”
史密斯用雨伞尖点了点地面。
“在英国,学院波特的权威受普通法和学院章程保护。
“如果您硬闯,我有理由相信这位先生会报警——以‘非法入侵私人领地’的名义。
“到时候,你们大使馆的人来捞人会很尴尬。”
迈克尔咬了咬牙。
他转头看向林允宁,眼神里满是警告。
林允宁站在雨中,并没有说话。
他没有利用这个机会去羞辱那些让他不爽的特工。
他只是从赵晓峰怀里接过那个沉重的银色箱子。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位一脸严肃的波特,微微鞠了一躬。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封带着指纹印章的信函,双手递了过去。
“先生,我是来赴约的学生。”
波特接过信封。
看了一眼上面的纹章,又看了一眼林允宁那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
老人紧绷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脱下礼帽,微微致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欢迎来到三一学院,林先生。
“教授在等您。”
林允宁提着箱子,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厚重的橡木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在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外,迈克尔那张焦躁的脸和闪烁的警灯被逐渐吞没。
雨声被隔绝在外。
门内,是修剪得平整如毯的草坪,是爬满常春藤的回廊,是牛顿曾经思考过引力的庭院。
两个世界,在此刻彻底割裂。
……
客房被安排在E楼梯的一层,据说就在当年牛顿房间的隔壁。
房间很大,但光线昏暗。
墙壁上挂着几幅发黑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旧书发霉和蜡油混合的味道。
地板是老式的橡木板,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这里连个电视都没有吗?”
克莱尔把行李箱扔在床上,四处张望,最后绝望地举起手机。
“而且信号只有一格?
“这是让我们体验17世纪的生活?”
“别抱怨了,快来看看这个。”
赵晓峰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万用表,声音里透着惊恐。
“这电压不对劲!230伏,但是波动范围超过了10%!
“而且这个插座……”
他指着墙上那个布满铜绿的三孔插座。
“地线是悬空的!这里没接地!”
“没接地?”
克莱尔吓了一跳,从床上弹起来。
“那我们的FPGA怎么办?
“那个暴力风扇一转起来,静电就能把芯片击穿!
“这可是咱们唯一的原型机!”
林允宁正在窗边的书桌前整理那一堆杂乱的线缆。
他闻言并没有慌张,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
“这里是几百年前的老房子,线路老化很正常。”
林允宁放下手里的剥线钳。
“在这里,不要相信插座,只相信电池。”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备用箱。
“把我们在芝加哥带来的那组18650锂电池组拿出来。
“做一个离网供电系统(UPS)。
“晓峰,你负责把电池串联起来,经过稳压模块直接给FPGA供电。
“把墙上的插座只用来给电池充电,做个物理隔离。”
“明白!”
赵晓峰立刻打开箱子,开始熟练地组装电池组。
窗外,雨还在下。
克莱尔爬上窗台,举着手机试图寻找那飘忽不定的Wi-Fi信号。
“哎哟!”
她突然叫了一声,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
“怎么了?”林允宁问。
“那棵树……”
克莱尔指着窗外庭院里一棵孤零零的树。
“那棵树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吓死我了。
“那是什么树?长得歪歪扭扭的。”
林允宁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棵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苹果树。
那其实是那棵著名苹果树的后代,嫁接的。
“那是牛顿的苹果树。”
林允宁笑了笑。
“也许它是在跟你打招呼。
“毕竟你是几百年来第一个试图在它面前用iPhoe连Wi-Fi的人。”
夜深了。
赵晓峰和克莱尔已经回各自的房间休息了。
林允宁独自坐在书桌前。
电池组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闪烁,为那台精密的仪器提供着纯净、稳定的电流。
他手里拿着那副3D打印的黑框眼镜,反复检查着每一个焊点。
这是明天要戴在霍金脸上的东西,容不得半点闪失。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很轻,非常有礼貌,不像是特工,也不像是服务员。
林允宁放下眼镜,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女性。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羊毛开衫,头发有些花白,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朱迪思·克罗伊斯戴尔(JudithCroasdell),霍金的私人助理。
“林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她的声音温和而疲惫。
“教授还没睡。
“他知道您来了,很兴奋。
“他让我把这个给您。”
她递过一张折叠的打印纸。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很大,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显然是霍金用那个效率极低的脸颊打字系统,费了很大力气才拼出来的。
林允宁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Mr.Li,doyoubelieveGodpysdice?Ordoyoubelieveyourchipcacatchthedice?
(林先生,你相信上帝掷骰子吗?还是你相信你的芯片能抓住骰子?)
这是一道考题。
也是一句来自物理学顶端的问候。
林允宁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那行字的
Ido'tcatchthedice.Ijtlistetothesoudofthedig.
(我不抓骰子。我只是听它们落地的声音。)
他把纸条折好,递回给朱迪思。
“请转交给教授。
“告诉他,明天见。”
朱迪思看着这个年轻的东方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接过纸条,微微鞠躬,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林允宁关上门。
他走回窗前,看着那棵在风雨中摇摆的苹果树。
明天,他将在这里,用一块来自未来的芯片,去捕捉那个最伟大灵魂的骰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