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的雨停了,但空气里依然悬浮着那种英国特有的湿气。
像是发了霉的书籍一样。
应用数学与理论物理系(DAMTP)的中心大楼并不像现代化的实验室,更像是一座迷宫。
走廊里的地毯消音效果极好,只能听到远处茶水间里勺子碰撞瓷杯的清脆声响。
朱迪思·克罗伊斯戴尔推开了那扇挂着“S.W.Hawkig”铭牌的橡木门。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神圣的、充满宗教感的静谧。
房间里乱得像个大学男生的宿舍:成堆的论文手稿摇摇欲坠地码在地上,几张玛丽莲·梦露的旧海报贴在书架侧面,显得有些突兀,角落里甚至还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辛普森一家玩偶。
斯蒂芬·霍金陷在那辆著名的黑色电动轮椅里。
他的头无力地向右歪斜,身体像是一件被抽走了骨架的旧西装,松垮地挂在皮椅上。
气管切开处的纱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只有那双眼睛。
在厚重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极其清澈、却又极其锐利,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平静地审视着走进来的这群年轻人。
林允宁并没有像朝圣者那样放轻脚步,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
他把那个贴着红色标签的银色铝合金箱子,“哐”的一声,重重地放在了霍金面前那张堆满灰尘的茶几上。
动静有点大。
灰尘在丁达尔效应的光柱中飞舞。
朱迪思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提醒这位年轻人的无礼。
林允宁已经脱掉了那件昂贵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霍金那张办公桌的椅背上——那上面原本还挂着霍金的一条羊毛围巾。
“早上好,史蒂夫。”
林允宁一边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清瘦却有力的小臂,“抱歉迟到了两分钟。三一学院的早餐香肠太腻了,为了压住那股味道,我不得不多喝了一杯厄雷格雷茶(EarlGrey)。”
霍金没有反应。
或者说,他做不出反应。
他只是盯着那个银色箱子,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滋——”
箱子的气密阀被旋开。
林允宁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没有精致的包装,没有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型外壳,更没有那种医疗设备特有的洁白无瑕。
里面躺着一堆看起来像是从电子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东西:
一副3D打印的黑色塑料眼镜架,表面甚至还没打磨光滑,带着粗糙的层纹;
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盒子,上面挂着一个硕大的黑色工业暴力风扇,红红绿绿的导线裸露在外,用耐高温胶带胡乱捆扎着;
还有一管工业用的导电膏。
这种充满了“工业废土风”的粗糙感,与这间充满古典学术气息、甚至可以说有些陈腐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这看起来……非常不安全。”
朱迪思终于忍不住了,她快步走上前,挡在了轮椅和茶几之间,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林先生,这是医疗设备?它甚至没有绝缘外壳!教授的免疫系统很弱,而且他对灰尘过敏……”
“这是原形机,女士。虽然看着有点简陋,但你放心,绝对安全。”
林允宁拿起那副眼镜,对着光检查了一下电极触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且,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会担心另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正在满头大汗找插座的赵晓峰。
“晓峰,电压?”
“不行!该死,这里的线路老化太严重了!”
赵晓峰手里拿着万用表,蹲在墙角,脸都憋红了,“墙上标着230V,但实测波动超过15%。而且没有地线!这栋楼的接地是悬空的!
“如果直接插上,这块FPGA还没跑起来,漏电流就能先把教授电个半死。这哪是物理系,这简直是雷区!”
朱迪思的脸色瞬间煞白:“我就说……”
“那就切断市电。”
林允宁打断了她。他从箱子底层掏出一组沉重的锂电池包,那是用航模电池改装的,爆发力极强。
“用电池供电。我们要构建一个浮地系统(FloatigGroud)。晓峰,把逆变器的频率锁死。我们不需要干净的电网,我们只需要足够暴力的电流。”
“收到!电池组并联,启动稳压模块!”
赵晓峰手脚麻利地接线,电烙铁的松香味道瞬间弥漫在办公室里。
林允宁拿着那副眼镜,绕过朱迪思,走到轮椅旁。
他弯下腰,视线与霍金平齐。
“史蒂夫,这东西戴起来会很不舒服。它有点像牙医用的那种撑开嘴的矫正器,卡得你会头疼。”
林允宁指了指眼镜腿内侧那排密密麻麻的干电极探针:
“而且这玩意儿很丑。戴上它,你看起来会像个被外星人绑架过的赛博朋克怪人。
“如果你觉得有损形象,或者觉得疼,那是正常的。
“但它能让你跑得快点。比你现在每分钟蹦一个词的速度,要快得多。”
霍金的眉毛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那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出的“表情”。
没有拒绝,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急切,像是一个被困在沙漠里的人看到了水。
“戴……上。”
那个老旧的语音合成器,发出了含混不清的两个音节。为了这两个词,霍金的脸颊抽搐了整整三十秒。
朱迪思叹了口气,无奈地退到一边,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盯着那些裸露的电线。
林允宁动作很稳。
他的手指沾了一点导电膏,涂抹在电极上。
“可能会有点凉。”
他避开霍金耳后那些已经萎缩塌陷的肌肉组织,将眼镜腿精准地卡在了颞骨的乳突位置。
“咔哒。”
塑料卡扣合拢。
黑色线缆顺着霍金的脖颈垂下来,像是一条黑色的血管。
赵晓峰赶紧走上前,把那个铝合金计算盒用扎带固定在轮椅的侧面支架上,接通了电源。
“嗡————!!!”
暴力风扇启动了。
那种尖锐的高频啸叫声瞬间刺破了办公室的宁静,听起来像是一台微型涡轮喷气发动机在耳边工作。桌上的论文纸角开始疯狂抖动。
迈克尔探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种声音让他想起了无人机的起飞。
朱迪思捂住了耳朵,一脸痛苦。
但霍金并没有表现出不适。相反,他的眼球立刻转向了放在面前的那台泰克示波器屏幕。
“晓峰,信号源。”
“已接入。”赵晓峰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正在进行阻抗匹配……好了,波形出来了!”
屏幕上跳出了一条绿色的线。
克莱尔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波浪。
那是一场电磁风暴的海啸。
线条疯狂地上下抖动,幅度大得直接切出了屏幕边缘。那是杂乱无章的红线,充满了尖锐的锯齿和毫无规律的突起,像是一万个乱码在跳舞。
“全是噪点!”
克莱尔看着满屏红线,冷汗直流,“信噪比(SNR)是负的!这根本没法解调!这比在龙卷风里听那只蝴蝶扇翅膀还难!”
“怎么回事?”朱迪思急了,“是不是漏电了?”
“不。”
林允宁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是他自己在干扰自己。”
霍金正在努力。
他的右脸颊在剧烈抽搐,那是他几十年来养成的生存本能——每当他想要表达、想要控制设备、想要证明自己还活着时,他的大脑就会下意识地驱动那块仅存的肌肉。
他在用尽全力去“推”这个世界。
但对于这套高灵敏度的脑机接口来说,这种肌肉动作产生的肌电信号(EMG),就像是在高灵敏度的射电望远镜旁边引爆了一颗手雷。
巨大的肌电干扰瞬间淹没了微弱的大脑皮层电位(EEG)。
“停下。”
林允宁突然开口。
他拉过一把椅子,就在霍金对面坐下。两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
他没有看那些乱跳的数据,而是直视着霍金镜片后的眼睛。
“史蒂夫,停下。”
林允宁伸出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强硬,“忘掉你的脸。你的脸现在是噪音源。
“这套系统不看你的肌肉。它看的是你的念头。”
霍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焦躁。
对于一个全身瘫痪的人来说,那块脸颊肌肉是他与世界唯一的物理连接,让他放弃控制,就像是让溺水的人松开手里唯一的稻草。
脸颊的抽动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因为紧张而更加剧烈。屏幕上的波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甚至开始出现削顶失真。
“不行,他在对抗算法。”克莱尔喊道,“卡尔曼滤波器(KalaFilter)无法收敛,误差在指数级上升!再这样下去,芯片过热会熔断保护的!”
林允宁深吸一口气。
常规的劝说失效了。
他必须换一种语言。一种只有霍金能听懂的语言。
林允宁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一支粉笔。
他转身,大步走到霍金身后的那块黑板前。黑板上还留着霍金几十年前推导这一理论时的残迹。
“刷刷刷!”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林允宁写下了一行公式:
S=k*A/(4*l_p^2)
那是贝肯斯坦-霍金熵公式。
“史蒂夫!”
林允宁扔掉粉笔,粉笔灰在空气中飞舞。他指着那个公式,语速极快,声音在风扇的啸叫中显得格外穿透:
“别想你的脸了。那只是皮囊。
“回到你的领地去。
“想象你正站在史瓦西半径(SchwarzschildRadi)的边缘。那里没有物质,只有视界。
“你不需要挥手,不需要眨眼,甚至不需要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