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要‘看’。用你的意识去‘看’那个视界表面积的变化。
“想象那个熵在增加。想象信息掉进去的过程。
“那是纯粹的几何。那里没有肌肉,只有流形。”
林允宁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一种催眠,又像是一种引导。
“回到你的那个奇点上去。在那里,你是自由的。”
霍金的眼神凝固了。
他盯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个他推导了一辈子的公式。
那是他灵魂的锚点。
慢慢地,那种因为想要控制肌肉而产生的焦躁感,从他的眼睛里褪去。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仿佛穿透了这间拥挤杂乱的办公室,穿透了地球的大气层,看向了那个漆黑深邃的宇宙深处。
脸颊的抽动停止了。
示波器上,那条狂暴的红线突然断崖式下跌。
“肌电信号消失了!”克莱尔惊呼,“底噪降下去了!我也能看到了!”
“别说话。”
林允宁盯着屏幕。
在那片平静下来的黑色背景中,一条极细微的、幽蓝色的线条开始浮现。
它起伏很小,甚至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但它有着独特的频率。
40Hz。
伽马波。
这是大脑前额叶皮层在进行高强度抽象思维时特有的共振频率。
“捕捉到了。”
林允宁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声音冷静得可怕,“启动‘林-佩雷尔曼’拓扑映射。
“晓峰,把流体耗散参数(VissityParater)调高。λ设为0.05。
“我们不需要那些杂乱的情绪波动,我们只需要那个最核心的逻辑闭环。”
“明白。”
随着参数注入,屏幕上的蓝线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它不再是波形,而是首尾相接,卷曲成了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几何结构。
那是一个高维吸引子(Attractor)。
霍金的思维——关于那个公式、关于黑洞、关于宇宙的思考——正在被这套算法实时重构为一个可视化的拓扑环。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暴力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越狱伴奏。
林允宁敲下了回车。
“解码。”
扬声器里传出了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滋——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是那个世人皆知的、单调的、带着明显美国口音的“CallText5010”机械声。
这是一个新的声音。
虽然依然带有电子合成的金属质感,但它的语调有了起伏,有了那种英式英语特有的抑扬顿挫,甚至……有了呼吸感。
那是林允宁团队用霍金年轻时、甚至还没患病时的BBC采访录音带训练出来的声纹模型。
“The...uiverse...”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赵晓峰双腿一软,靠在了墙上,手里的万用表差点掉地上。
朱迪思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照顾了教授二十年,从未听过这样鲜活、这样接近真实的声音。
“...is...louder...”
屏幕上的光标在飞速跳动。
霍金并没有动嘴,甚至连眼球都没动。
他只是在“想”。
那个蓝色的圆环随着他的思维波动,不断地发生拓扑形变,将这些细微的变化映射成音素,再组合成单词。
“...thaIthought.”
(宇宙……比我想象的……更吵闹。)
这就是霍金通过这套系统说出的第一句话。
林允宁看着屏幕,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水有点温了。
但他觉得无比解渴。
这不仅仅是一个句子的生成。
这是将一个被禁锢在果壳里的灵魂,重新释放到了喧嚣的广场上。
霍金没有停。
他并没有沉浸在那种“我能说话了”的感伤中。
那是凡人的情绪。
对于这个星球上最聪明的大脑来说,拥有了工具,第一反应是测试工具的极限。
屏幕上的光标开始加速。
哒哒哒哒。
字符像流水一样涌现。
不是每分钟一个词。
是每分钟十五个词。
二十个词。
那是被压抑了半个世纪的表达欲,正在以一种报复性的速度喷涌而出。
“Li.”
扬声器里传出那个带有英式口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霍金的眼睛转了回来,盯着林允宁。
“Jtow...”
“Wheyouputthispileof'scraptal'oyface...”
(刚才……当你把这堆‘废铁’装在我脸上的时候……)
“Yourhadsshookice.”
(你的手抖了两次。)
“AreyouafraidIwouldbiteyou?”
(你是怕我咬你吗?)
房间里紧绷的空气瞬间破防。
克莱尔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赶紧捂住嘴,肩膀不停地耸动。连一直板着脸的迈克尔探员,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林允宁也笑了。他放下水瓶,耸了耸肩:
“那是帕金森定律,史蒂夫。或者是那个风扇震的。你知道,为了给你散热,我把一台服务器的风扇拆下来了,它的动平衡做得不太好。”
霍金的嘴角极其费力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容。
但下一秒,那个笑容消失了。
霍金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那是物理学家进入战场时的眼神。
他控制着光标,并没有继续闲聊。
屏幕画面切换。
他通过意念,直接控制了连接在大屏幕上的投影。
一行复杂的物理公式被投影在墙壁上,直接覆盖了林允宁刚才写的那个。
S_{BH}=frac{kc^3A}{4Ghbar}+dots
那是黑洞熵公式。
但在公式的后面,多了一项。
一项关于拓扑纠缠熵的修正项,直接指向林允宁那篇关于“质量间隙”论文中的核心推论。
“Alright.Nostalgiaisover.”
(好了,叙旧结束。)
那个合成音变得严肃起来,语速极快,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击在黑板上的粉笔。
“Aboutthatdaologicalrrectioteriyourpaper...”
(关于你论文里那个该死的拓扑修正项……)
霍金盯着林允宁,眼里的光芒比刚才测试设备时还要亮,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Youaretryigtorewritetheboudaryditioofthehorizo.”
(你是在试图重写视界的边界条件。)
“Areytooverturyfortyyearsardigiforatioloss?”
(你是在试图推翻我关于信息丢失这四十年的工作吗?)
“Coo.Let'shaveafight.”
(来吧。我们吵一架。)
林允宁看着屏幕上那行充满挑衅意味的公式。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那是棋逢对手时的战栗。
这不是医生和病人的对话。
这是两个探索者在悬崖边上的对峙。
林允宁把那瓶矿泉水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新的粉笔。
“荣幸之至。”
林允宁回头,嘴角上扬,眼中燃起了同样的战意。
“不过史蒂夫,这次你可能会输。因为我的修正项,带了‘质量’。”
粉笔落在黑板上。
一场关于宇宙终极秘密的辩论,在剑桥的雨声中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