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尔顿市场街的雪下得并不浪漫。
当然,芝加哥的冬天从来都不浪漫。
它像是一台运转过载的工业冷冻机,把湿气、煤烟和尾气混合在一起,冻成硬邦邦的冰壳子,糊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林允宁没叫车,也没撑伞。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人行道上。
路边的积雪已经被铲雪车推到了两边,堆得像战壕一样高,底层的雪被汽车压成了黑色的冰泥。
十分钟前,那块造价昂贵的黑色陶瓷片在显微镜下裂开的声音,还在他耳膜上回荡。
“啪。”
极轻,却极脆。
那是格里菲斯(Griffith)微裂纹理论在现实世界的一次完美演示。
林允宁停下脚步,盯着路边一辆正在打滑起步的福特轿车。
轮胎在冰面上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抖动,但就是寸步难行。
“应力集中。”
他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把所有的能量(电压)都加载在一个刚性的、缺乏弹性的晶格结构上。
当锂离子像这辆车的轮胎一样疯狂寻找出口时,脆弱的晶界无法通过形变来释放应力,于是它选择了唯一的出路——断裂。
物理学不讲人情,也不管你是不是才刚拿了麦克阿瑟天才奖。
在微观尺度上,完美的秩序往往意味着绝对的脆弱。
他抬起头,海德公园那栋湖滨高层公寓楼就在前方。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显然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温暖的、充满了食物香气和无意义喧嚣的世界。
林允宁在楼下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上的雪泥。
看门的老乔正坐在电暖气旁听收音机里的橄榄球比赛转播,看见林允宁进来,摘下老花镜挥了挥手:
“林先生!感恩节快乐!听说你拿了个什么大奖?是不是以后买微波炉能打折了?”
“差不多吧。”林允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感觉脸部的肌肉都被冻僵了,“或许能让微波炉热得快点。”
“那感情好。快上去吧,你女朋友买了只巨大的火鸡,刚才快递员送上来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
林允宁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那面磨损严重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黑眼圈重得像是两笔没晕开的墨水。
“别露馅。”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你现在是麦克阿瑟天才,不是把几百万美金烧成了灰的败家子。”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还没等他掏出钥匙,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混杂着迷迭香、烤黄油、松木燃烧以及昂贵香水的混合热浪,像是一记重拳,直接把他身上的寒气轰得渣都不剩。
“警报!警报!核心温度过载!”
克莱尔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那种典型的程序员式焦虑,“谁动了我的PID控制器?这只火鸡的胸肉温度已经到了165华氏度,但大腿还是凉的!这热传导模型不对啊!”
屋里乱得像是一场正在进行的高端派对,又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噼啪作响。
埃琳娜·罗西穿着那件印着“CCCP”的旧T恤,窝在那个昂贵的米色真皮沙发角落里。
她手里抓着一瓶还没开封的斯米诺伏特加,眼神空洞地盯着壁炉里的火苗,嘴里念念有词。
“Брак...всёбрак...”(废品...全是废品...)
她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失败中缓过劲来。
对于一个信奉“苏联暴力美学”的材料学家来说,造出来的东西竟然比饼干还脆,这简直是职业生涯的耻辱。
而方佩妮,这位平时谨小慎微的财务助理,此刻正戴着一副夸张的防毒面具——其实是防尘口罩,手里拿着计算器,对着桌上的一堆食材单据狂按。
“克莱尔!你买的这瓶松露油是金子做的吗?这一滴的成本够我们在张江跑两小时显卡了!”
“那是为了口感的颗粒度!”克莱尔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挥舞着温度计,“生活要有追求,懂不懂?就像代码要有注释!”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点?”
维多利亚·斯特林正站在中岛台边开红酒。她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西装,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羊绒衫,袖子挽起,露出手腕上那块男款的百达翡丽。
她熟练地旋入开瓶器,拔出软木塞,“波尔多左岸的酒需要醒30分钟,就像我们的投资人,得晾一晾才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真话。”
她抬头看见站在玄关的林允宁,举起酒杯晃了晃。
“回来了?老板,你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刚被IRS(国税局)审计过,而且还补缴了税款。”
“比那个糟。”
林允宁脱掉大衣。
方佩妮立刻放下计算器,跑过来接过去挂好,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谢谢。”他对那个像小兔子一样的助理点了点头。
他走到埃琳娜身边,用膝盖撞了撞她的腿。
“别念经了。再喝你的肝就真的硬化成那块陶瓷了。”
埃琳娜抬起沉重的眼皮,那双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硬了好。”她拧开瓶盖,那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声音,然后仰头灌了一口,“硬了就不会痛。老板,你知道吗?完美的晶体就是个谎言。教科书骗了我们。
“只要有一点点位错(Dislocatio),应力就会在那里堆积,然后……咔嚓。”
她做了一个夸张的碎裂手势,指甲划过玻璃酒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林允宁的心脏抽搐了一下。
是啊,咔嚓。
那几百万美金,那无数个熬夜的晚上,还有埃隆·马斯克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随着那一声脆响,断了。
也许还有SpaceX那数以亿计的股份。
“吃饭吧。”
沈知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能够抚平焦躁的稳定感。
她端着那个巨大的烤盘走出来。
那只重达15磅的火鸡烤得焦黄油亮,表皮呈现出完美的梅拉德反应色泽,散发着令人疯狂的油脂香气。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头发随意地用鲨鱼夹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汗水微微打湿。
在这群或颓废、或焦躁、或精明的都市精英里,她就像是某种稳定的热源,不刺眼,但不可或缺。
“再不吃,这只鸡就要在烤箱里脱水成木乃伊了。克莱尔,别算你的热传导方程了,拿刀叉。”
沈知夏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最后停在林允宁身上。
她皱了皱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自然地把手背贴在林允宁的额头上。
手心很暖,带着一点面粉和迷迭香的味道。
“没发烧啊,怎么脸这么白?嘴唇也是青的。”
她顺手帮林允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划过他的颈动脉,“是不是埃琳娜又为了省电把实验室空调关了?”
“没有。”
林允宁抓住她的手,捏了一下。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从那个冰冷的微观世界里回到了人间。
“只是……芝加哥的风太硬了。像刀子。”
“那就多吃肉,长点脂肪层抗冻。”
众人落座。
烛光摇曳,红酒在杯中晃动。
方雪若作为CFO,照例要在这种场合说两句场面话。
她举起酒杯,即使是在这种私人聚会,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去纳斯达克敲钟。
“为了麦克阿瑟奖,为了AD-02的一期临床数据跑赢了辉瑞的预期,也为了……我们账户上一路健康现金流。
“虽然这笔钱可能只够烧到明年春天,但至少这个冬天我们是暖和的。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林允宁看着红酒在杯壁上挂出的泪痕。
他知道,这繁荣的表象下,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固态电池做不出来,SpaceX的对赌协议会把这些现金流瞬间抽干,然后索恩博士就会像秃鹫一样扑上来,把以太动力拆吃入腹。
他喝了一口酒,单宁的涩味在舌根炸开,像是嚼碎了的阿司匹林。
他对面的埃琳娜也在喝酒,那架势像是在喝毒药,每一口都带着一种决绝。
“怎么了?今天这酒不好喝?”
克莱尔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一边切着火鸡,一边用那种程序员特有的直白问道,“老板,你是不是在那个黑匣子里发现了什么外星人信号,但是被CIA封口了?还是说那个间谍凯瑟琳又给你发垃圾邮件了?”
“要是外星人就好了。”
林允宁切下一块火鸡胸肉,肉质有点柴,纤维丝丝分明,“外星人至少讲道理,或者讲利益。但物理学不讲。物理学只有铁律。”
他放下刀叉,咀嚼着那块干柴的肉,感觉像是在嚼蜡。
无论怎么努力,那个“不可能三角”——高离子导电率、高机械强度、低界面阻抗——就像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你要硬度,就得牺牲韧性。
你要导电,就得牺牲稳定性。
“夏天。”
林允宁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沈知夏正熟练地给方佩妮分着蔓越莓酱,头也没抬。
“从运动康复的角度来说,如果一个人的骨头太硬,钙化过度,一受力就断,也就是所谓的‘脆骨症’,该怎么治?是给他换个更硬的钢板吗?”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维多利亚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作为顶级的操盘手,她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就是在问:如果一个系统过于刚性,怎么防止它崩盘?
沈知夏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把那一勺红宝石般的果酱放在方佩妮的盘子里,勺子在盘沿轻轻刮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允宁。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
“那是庸医的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