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盯着那把锤子。
那黑色的胶布像是蛇一样缠绕在柄上,锤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黑色的聚合物碎屑。
那就是证据。
那是击碎了她所有骄傲和职业自信的证据。
她的喉咙发紧,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煤炭。
“是……是的,林先生。”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陌生的、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
芝加哥的交通永远是个灾难,尤其是在感恩节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那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堵在I-90号州际公路上,像是一条搁浅的鲸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隔音玻璃外隐约传来的喇叭声。
沈知夏坐在副驾驶,正在翻看一份厚厚的病历夹。那是关于孟筱兰的最新临床数据。
林允宁开着车,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
“还在担心?”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知夏。
沈知夏合上病历,叹了口气。
“那个审查这次临床数据的卡利亚里教授在邮件里说,如果要把这个结果提交给FDA,我们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数据审查,还有伦理委员会的听证。”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密歇根湖,“允宁,你说……那个‘特修斯之船’的悖论。”
“什么?”
“如果妈妈的记忆是被你的算法‘重构’出来的,就像是用旧零件拼凑出的一艘新船。那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吗?”
这是一个极其残忍的哲学问题。
当药物清除了物理上的病灶,当算法填补了认知上的空白。那个重新醒来的人,是康复了,还是被“重写”了?
林允宁沉默了一会儿。
前方的车流松动了一点,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物理吗?”
他轻声说道,“因为在量子力学里,并没有‘这个电子’和‘那个电子’的区别。全同粒子是不可区分的。
“只要波函数是一样的,它们就是同一个东西。
“记忆也是一样。如果她记得你小时候因为偷吃糖果而掉的那颗牙,记得她在厨房里哼那首《送别》时的心情。
“那她就是她。
“这种连续性,并不在于物质本身,而在于那个拓扑结构,那个并没有断裂的环。”
沈知夏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在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平时只会跟公式打交道的男人,竟然有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希望卡利亚里那个老顽固能听得懂你的量子力学。”
她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林允宁放在档把上的手。
……
芝加哥大学附属医院,DSMB(独立数据安全监督委员会)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的冬天还要冷。
长条形的会议桌仿佛是一道楚河汉界。
左边是以太动力和辉瑞的联合团队。程新竹紧张得把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咔咔作响。
右边是一排穿着白大褂的医学权威。
坐在正中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经内科专家,约翰·卡利亚里教授。
他是个典型的老派医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重的玳瑁眼镜,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格雷伯爵茶。
“林先生,我看过你的简历。”
卡利亚里并没有打开面前那份封存的数据报告,而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费米学者,麦克阿瑟奖得主。在物理学界,你是个天才。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着一套流体力学的方程,跑到医学界来指手画脚。”
他戴上眼镜,眼神锐利如刀。
“根据《柳叶刀》去年的综述,过去十年里,针对β-淀粉样蛋白的药物研发失败率是99.6%。强生、礼来、罗氏……这些巨头都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他们有几千名生物学家,有几十亿美金的预算。
“而你,只有一个地下室,几台服务器,和一套用来算台风的算法。”
卡利亚里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告诉我,凭什么我要相信你那些花哨的拓扑图,而不是相信几十年的临床经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辉瑞的代表马丁·塞利格曼在视频连线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显然也觉得这位老教授的话太刺耳了。
林允宁并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反驳。
他只是站起身,从程新竹手里接过那份密封的数据袋。
“卡利亚里教授,您相信经验。”
林允宁把袋子放在桌子中央,手指按在封口上。
“经验告诉我们,苹果会落地,太阳会升起。但在1905年之前,经验也告诉我们,时间和空间是绝对的。
“直到有人指出,在某种极端条件下,经验是错的。”
他撕开了封条。
“滋啦。”
声音清脆。
“我们不需要争论信仰,教授。在双盲数据面前,上帝也要遵守香农定律。”
林允宁抽出那份图表,摊开在卡利亚里面前。
“这是ADAS-Cog评分曲线。”
卡利亚里低头。
起初,他的表情是不屑的。
然后,变成了疑惑。
接着,他的眉毛皱了起来,那是认知失调的表现。
最后,他的手开始颤抖。
图表上,代表治疗组的那条蓝色曲线,并没有像安慰剂组那样一路下滑。
也没有像目前的标准疗法那样仅仅是趋于平缓。
它在第十二周,那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上扬。
那是逆转。
虽然幅度不大,只有4.2分。
但在阿尔茨海默症的临床史上,这就像是看到河水倒流一样令人震惊。
“这……这不可能……”
卡利亚里喃喃自语,他抓起数据表,甚至顾不上礼仪,直接翻到了附录的原始数据页,“这是统计学误差!或者是安慰剂效应!或者是……”
“或者是我们在那个‘台风’里,找到了真正的风眼。”
林允宁打断了他。
“看看海马体CA1区的活跃度对比。看看那个我们称之为‘林氏环’的拓扑结构。
“教授,我们没有创造记忆。我们只是把那些被淤泥埋住的路标,重新挖了出来。”
视频那头,辉瑞的马丁·塞利格曼猛地从真皮老板椅上弹了起来。
“法务部!现在!立刻!把收购协议发过去!”
马丁对着麦克风咆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告诉董事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这就是下一个万艾可!不,这比万艾可大一百倍!”
会议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沈知夏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卡利亚里教授,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的林允宁。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胜利。
而是因为她知道,在那一个个冰冷的数据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次在绝望边缘的挣扎。
这艘特修斯之船,终于靠岸了。
……
傍晚,以太动力。
狂欢已经开始了。
方佩妮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打印机,手里拿着那个用来缓解过度换气的牛皮纸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上的股价走势图。
辉瑞的股价在盘后交易中暴涨了8%。
这意味着她手里的那些期权,已经足够她在芝加哥买下一套带湖景的公寓,甚至还能剩下钱买一辆保时捷。
“呼吸,佩妮,呼吸。”
克莱尔蹲在她旁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别死在钱堆上,那太俗了。”
“我……我只是觉得不真实……”
方佩妮颤抖着说道,“昨天我们还在为了几千块的报销单吵架,今天……今天我们就……”
“今天我们就是资本家了。”
维多利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带着那种打了胜仗后的慵懒,“习惯就好。在硅谷,穷光蛋和亿万富翁之间,往往只隔着一行代码。”
林允宁没有加入狂欢。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上面写满了他关于固态电池良品率的计算公式。
YieldRate<40%
这行红字依然刺眼。
他在思考。
实验室的成功只是第一步。要把这种复杂的“果酱”工艺搬到流水线上,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个变量。
温度、湿度、搅拌速度、涂布厚度……任何一个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整批电池报废。
这就是工程学的地狱。
“老板。”
维多利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走过来,并没有把酒杯递给他,而是递过来一部还在震动的黑色手机。
林允宁的私人加密电话。
“谁?如果是华尔街的秃鹫,告诉他们我不在。”林允宁头也没回。
“不是华尔街。”
维多利亚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是好莱坞。”
林允宁转过身,眉头皱起:“谁?”
“詹姆斯·卡梅隆。”
维多利亚深吸一口气,“那个拍《泰坦尼克号》的疯子。
“他说他刚拍完一部叫《阿凡达》的电影。关于外星人、蓝色皮肤、还有……神经连接。
“他说,虽然电影是科幻的,但他想找一个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真正懂‘脑机接口’的人,去洛杉矶参加首映礼。”
她顿了顿,补充道:
“霍金教授推荐了你。他说:‘你应该请林。因为是他把我的脑子插上了USB接口。’”
林允宁愣住了。
他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洛杉矶号码。
窗外,芝加哥的夜色正浓,霓虹灯在雪雾中闪烁。
一个搞高能物理、在地下室熬沥青做电池、顺便治好了老年痴呆的物理学家,现在要被邀请去走红毯?
这听起来比量子力学还要荒谬。
但这就是2009年。
疯狂,混乱,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2009年。
林允宁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卡梅隆先生。
“只要你的红毯上没有国土安全部的特工,我想……我可以去看看那些蓝色的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