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汤手里的削皮刀顿住了。
沸血谷。
那是一个不在玄厨协会任何官方地图上的地名。
不是太,是太老。
老到玄界与都市刚刚出现第一道缝隙的年代,它就存在了。
老到上古厨神还在人间行走的年代,它已经是一处“禁地”。
老到如今还知道这三个字的人,一只手数得完。
黄片姜是其中之一。
“赵元辰三个月前找到沸血谷,”他,“跪在谷口求了七天七夜。谷主不见他。”
“第八天,他把自己的本命法器熔了,铸成一把刀,插在谷口的石缝里。”
酸菜汤问:“他这是求人还是威胁?”
黄片姜没有回答。
娃娃鱼从角里抬起头。
“是献祭。”她。
她的声音很轻。
“他把自己的道途,祭给了沸血谷。”
黄片姜看着她。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她。
不是看一个读心术时灵时不灵的神秘少女。
是看一个认识那把刀的人。
“你见过?”他问。
娃娃鱼摇头。
“我闻见过。”
她把脸埋进膝盖。
“很久以前。不是在都市,是在……很远的地方。那个人也把刀插进石缝里。”
她顿了顿。
“那之后他就再没回来。”
后厨里静了很久。
灶膛的火熄了。冷水池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把时间切成一格一格。
黄片姜把墨玉佩系回腰间。
“沸血谷谷主收下了那把刀。”他。
“他给了赵元辰三个月时间,让他从筑基后期冲到金丹门槛。”
“他成了。”巴刀鱼。
黄片姜点头。
“他成了。”
他顿了顿。
“所以今晚沸血谷开宴。十七道菜,六个陪客,一坛谷主亲手封了一百二十年的赤霞酿。”
他拿起那双筷子,又放下。
“宴上还有一道主菜没定。”
他看着巴刀鱼。
“谷主请你来做。”
酸菜汤的削皮刀在地上。
“凭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沸血谷三年不问世事,五年不出谷主,十年不迎外客。现在为了一个拿道途献祭的将死之人,开宴,请客,还要巴刀鱼去给他做菜?”
“他是金丹了。”黄片姜。
“那又怎样?”
“金丹初成,根基不稳。”黄片姜,“他需要一道能把他钉死在金丹境上的菜。”
他顿了顿。
“这道菜,玄界三百年没人做得出来。”
他看着巴刀鱼。
“你能。”
巴刀鱼迎着他的目光。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能”。
他只问了一句。
“我做了这道菜,他会怎样?”
黄片姜沉默了很久。
“他会活下去。”他。
“他也会变成沸血谷的客卿。从此不问都市玄界的事,不追上古厨神的传承,不碰任何与食魇教有关的争端。”
他顿了顿。
“他会忘记自己追过你。”
巴刀鱼没有话。
黄片姜看着他。
“这不是交易。”黄片姜。
“这是沸血谷谷主给你的选择。”
他指了指灶台上那盘凉透的赤鳞鱼。
“你今夜做的这道菜,四十五秒,野山椒多三颗,醋淋早了。放在协会的城际试炼里,及格,但拿不到甲等。”
他顿了顿。
“放在沸血谷,只配喂门口的野狗。”
巴刀鱼没有反驳。
他知道黄片姜的是实话。
三个月。
他的玄厨技艺每天都在长,从市井馆的灶台长到协会试炼的考场,从炒一盘蛋炒饭都要默念三遍火候长到猛火四十秒敢凭手感收锅。
但他没有长到能进沸血谷的程度。
还差很远。
“谷主知道。”黄片姜。
“所以他只请你做一道主菜。”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极旧的桑皮纸,摊开在灶台上。
纸上没有字。
只有刀刻的纹路。
不是任何一道菜的菜谱。
是巴刀鱼三个月前在协会藏书阁最深处那排满灰的木架上,见过一角的残图。
上古厨神亲手刻的、失传三百年的一道宴的其中一页。
“主菜是镇界宴的第一味。”黄片姜。
他把桑皮纸往前推了一寸。
“谷主,你做得出,沸血谷欠你一个人情。你做不出,他仍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
“谷主只是等得太久了。”
巴刀鱼看着那张空无一字的桑皮纸。
刀刻的纹路在灶台暖黄的灯光下时隐时现。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食材、火候、调味技法。
是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
冰的。
不是室温的凉,是某种被刻意封存了三百年、今夜才重新打开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
三个月来第一次,他在没有玄力运转、没有血脉共鸣、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状态下——
感知到了。
那页残图在对他话。
不是上古厨神的留音。
是更古老的。
是沸血谷本身。
那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山谷,那潭终年沸腾的赤水,那道被历代谷主封存在谷口石缝里的千百把刀——
它们在等一个人。
等一道菜。
等了很久。
巴刀鱼睁开眼。
他把桑皮纸折起来,收进贴身的内袋。
“沸血谷离这里多远?”
黄片姜看着他。
“脚程三天两夜。”
“今夜出发。”巴刀鱼。
酸菜汤从地上捡起削皮刀。
“我去备干粮。”
娃娃鱼从角里站起来。
她把那盘凉透的赤鳞鱼端进灶膛,倒进将熄未熄的余烬里。
火苗腾地蹿高,舔舐着盘沿,把凝住的油脂烧成青烟。
她没有话。
但她的眼睛在:
我跟你去。
黄片姜看着这三个人。
他没有笑。
他只是把酒窖里泡了半个月的陈年花雕,最后一口饮尽。
空坛子搁在灶台边。
磕出一声轻响。
“走吧。”他。
门外的夜还很深。
沸血谷在三天两夜脚程之外。
赵元辰在那里的宴上等着。
等着那道能把他钉死在金丹境上的、三百年没人做得出来的主菜。
他不知道自己等的菜是谁做的。
他不知道自己追过的人今夜正在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忘记的一切,将从这道菜入口中的那一刻开始。
巴刀鱼走出餐馆的门槛。
他没有回头。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四月底特有的、湿漉漉的青草气,和沸血谷方向隐约飘来的、远在三天两夜脚程之外的——
硫磺与酒香。
(第020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