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鱼在第七道菜端上来的时候,忽然放下了筷子。
巴刀鱼的锅铲停在半空。
铁锅里是今天最后一道试炼菜——沸血谷特产的赤鳞鱼,配三年陈野山椒,猛火快攻四十秒,起锅前淋一圈酸菜汤亲手酿的米醋。醋香应该在腾起的水汽里炸开,把鱼肉的鲜甜顶到喉头。
但此刻整间后厨闻不到一丝香气。
不是糊了。
是娃娃鱼把那缕正在四散的醋香,生生按回了空气里。
她的手指按在桌面,指节泛白。那双一贯懒洋洋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开,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不是恐惧。
是饥饿。
一种有别于食魇教污染过的、却同样古老而纯粹的饥饿。
“巴刀鱼。”她开口。
声音哑得像三个月没喝过水。
“沸血谷那桌宴——”
她顿住。
整条舌头像被什么攥住了。
酸菜汤从灶台边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削完皮的莴笋。
“怎么了?感知到什么了?又是食魇教的杂碎摸过来了?还是协会那帮老东西又想查咱们的食材来源?”
娃娃鱼摇头。
她没看酸菜汤。
她看着那盘刚出锅的赤鳞鱼。
鱼肉还在盘子里轻微地颤动,那是猛火快攻后肌肉纤维最后的应激反应。野山椒的辣、米醋的酸、鱼脂的甘,被娃娃鱼按死在空气里,一滴香气都溢不出来。
但她闻见了别的东西。
隔着沸血谷三天两夜的脚程,隔着山谷里终年不散的硫磺雾气,隔着今夜就要端上那桌宴席的十七道菜——
她闻见了一个人。
一个正在吃的人。
“赵元辰。”她。
巴刀鱼的锅铲回灶台。
他认识这个名字。
三个月前,黄片姜第一次完整讲完“上古厨神传承”那夜,酸菜汤在院子里劈了三百斤柴。娃娃鱼蹲在柴堆边,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字。
她划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同一个名字。
赵元辰。
黄片姜:这个人在追你们。
黄片姜:他不是食魇教的人,也不是玄界任何一派势力的爪牙。他追你们,是因为他快要死了。
他筑基后期的寿元还剩不到二十年,在资源堆砌下硬冲到金丹的门槛前,被反噬之力烧干了七成血脉。他需要一样东西续命。
那样东西,在上古厨神封存于巴刀鱼血脉深处的传承碎片里。
他吃不到。
所以他要把拥有碎片的人,炼成别的什么。
娃娃鱼那天晚上没有睡着。
她把泥地上那个名字划烂,用鞋底磨平,又舀了一瓢水泼上去,踩成稀烂的泥浆。
她什么都没。
巴刀鱼也没问。
三个月。
沸血谷没有消息传来。协会没有下发任何关于“流云仙城赵氏子弟走火入魔”的通报。黄片姜消失了整整两周,回来时只了一句“他还在找”,然后把自己关进酒窖里,喝了三夜陈年花雕。
他们都以为他放弃了。
或者死了。
直到今夜。
“他成了。”娃娃鱼。
她的声音很轻。
“金丹。”
后厨里没有人话。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赤鳞鱼的盘子边沿开始凝出一圈凉下来的油脂白边。酸菜汤攥着那半根莴笋,指节用力到笋皮裂开细长的纹。
巴刀鱼看着她。
娃娃鱼从不开玩笑。
她的读心能力来自那条她自己也不清的远古血脉,时灵时不灵,灵的时候往往是她自己都还没意识到“感知到了”的瞬间。
她感知到的,从来不会错。
“他怎么成的?”巴刀鱼问。
娃娃鱼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三寸,久到酸菜汤把那半根莠笋削成了光秃秃的一根棍。
“有人帮他。”她。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赤鳞鱼上空一寸。
那缕被按死的醋香忽然活了。
不是从鱼肉里重新溢出来,是从娃娃鱼的指尖渗出去。
一缕极细、极淡、带着某种她从未展露过的、古老而陌生的气息——
把那盘鱼从头到尾浸润了一遍。
然后她收手。
“帮他的那个人,”她,“和今晚沸血谷的宴有关。”
巴刀鱼看着那盘鱼。
色泽还在,形状还在,野山椒和米醋的分量分毫不差。
但他知道这盘菜已经不能端给任何客人吃了。
娃娃鱼把它“尝”过了。
用他听不懂的方式。
“什么样的宴?”酸菜汤把秃莴笋扔进泔水桶,“食魇教设的?还是协会那帮老东西又搞什么城际试炼?”
娃娃鱼摇头。
“不是试炼。”她。
她顿了顿。
“是庆功。”
巴刀鱼的眉心跳了一下。
庆功。
这个词在玄厨协会的词典里很少出现。城际试炼没有庆功,赢了是应该的,输了要写五千字检讨。玄界正道与食魇教的拉锯战没有庆功,今天夺回一座城,明天可能丢掉两座镇。
只有一种场合他们会用这个词。
有人踏进了某个从前踏不进的境界。
有人拿到了某种从前拿不到的东西。
有人从一个层次,跨进了另一个层次。
“赵元辰,”酸菜汤的声音压得像砂纸磨过铁板,“他凭什么?”
娃娃鱼没有回答。
她看着巴刀鱼。
三个月前黄片姜,那枚传承碎片在你血脉里,它不是不能取出来。只是取出来之后,你就不是现在的你了。
巴刀鱼问:会死吗?
黄片姜:不会。
黄片姜:会比死更麻烦。
他没有解释什么叫“比死更麻烦”。
巴刀鱼也没有追问。
此刻他看着娃娃鱼。
她从沸血谷的方向感知到了赵元辰的气息,感知到了那道把将死之人强行推过金丹门槛的、精纯浩瀚的外力。
她还感知到了别的什么。
她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
“娃娃鱼。”他开口。
娃娃鱼垂下眼睛。
“那桌宴,”她,“不是给他一个人办的。”
她的声音很轻。
“是给他和帮他那个人办的。”
她顿了顿。
“帮他那个人……有自己的宴要赴。”
酸菜汤没听懂。
巴刀鱼听懂了。
赵元辰只是第一颗被催熟的果子。
那棵催熟他的树上,还挂着别的。
黄片姜是在子时三刻推门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从没见他穿过的玄青色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腰间挂了一块成色极老的墨玉佩。酒气从他袖口领口往外渗,人却站得笔直,像一根泡过酒又晾干的柴。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盘凉透的赤鳞鱼。
又看了一眼蹲在角、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娃娃鱼。
最后他把目光在巴刀鱼脸上。
“你知道了。”
陈述句。
不是问句。
巴刀鱼没有回答。
黄片姜慢慢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双酸菜汤用了一年的竹筷子,夹了一块鱼腹最肥的部位,送进嘴里。
他嚼了三下。
咽下去。
“火候老了。”他。
他把筷子搁回盘沿。
“沸血谷的赤鳞,离水半个时辰内下锅,猛火四十秒是极限。你这盘至少四十五秒。”
他顿了顿。
“野山椒多放了三颗。酸菜汤的醋是好醋,但你淋早了。”
巴刀鱼没有话。
黄片姜看着他。
酒窖里泡了半个月的陈年花雕,此刻从他每个毛孔往外渗。
但他没有醉。
从来没有醉过。
“你问我为什么不早告诉你。”他。
巴刀鱼没有否认。
黄片姜把腰间那块墨玉佩解下来,搁在灶台上。
玉质很好,雕工很老,系绳是新换的藏青色丝绦,打着一个极繁复的平安结。
“这块玉,”他,“是沸血谷谷主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