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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6章遗迹深处有炊烟(1 / 2)

玄厨协会的集结令在卯时三刻送达。

巴刀鱼展开那道烫金玉简时,正将第二锅面捞进凉白开里过水。酸菜汤站在灶台边切葱,刀锋落得又疾又密,葱白在她指节上堆成一座细雪堆成的小丘。娃娃鱼蜷在小凳子上剥蒜,蒜皮沾了满袖,他浑然不觉,只一径低着头,指甲掐进紫皮里,掐出一道又一道白痕。

玉简上只有一行字:

辰时正,城隍庙正殿。逾时不候。

巴刀鱼将玉简收入怀中。掌心贴上胸口时,隔着衣料触到两枚紧挨着的玄龙玉——一枚完整,一枚残缺,一枚温热,一枚冰凉。它们在他心口的位置相抵,像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

“第二轮和第三轮合并,”酸菜汤搁下菜刀,声音压得很低,“协会这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娃娃鱼没有抬头。他剥蒜的动作越来越慢,指甲陷进蒜肉,沁出一点清亮的汁液。

“遗迹里的东西,”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昨晚梦见了。”

酸菜汤转过头。

“梦见什么?”

娃娃鱼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枚被掐破的蒜头搁进碗里,指尖在碗沿反复摩挲,像在擦拭一道看不见的污迹。

“炊烟。”他说。

“炊烟?”

“遗迹深处有人在生火做饭。”娃娃鱼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一宿未眠的倦意,还有一种更深的、酸菜汤从未见过的惘然,“锅是青铜的,灶是石头的,烟从三千年前一直飘到现在,没有人去关火。”

后厨里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轻微的爆裂声。

巴刀鱼将过完水的面条捞进竹匾,沥尽最后一丝白汽。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现在。”酸菜汤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协会的车在巷口等着。”

巴刀鱼将那竹匾覆上湿布,轻轻推进冰箱最里层。三层冷气层层裹住那两千根手擀的银丝面,将它们封存在零下四度的黑暗里,等他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那锅面不能浪费。

辰时差一刻,城隍庙正殿已经站满了人。

巴刀鱼迈进门槛时,三十九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他。有人认出他是试炼排名第五的黑马,交头接耳;有人看见他腰间垂落的玄龙玉穗子,眼底闪过忌惮;也有人只是淡淡扫过他的脸,像扫过一片落进门槛的枯叶。

那姓赵的理事站在神龛侧前方,手里捧着一卷玄光流转的玉册。他听见动静,眼皮撩起一道缝,朝巴刀鱼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条冬眠未醒的蛇感知到巢穴边缘的震动。

“晋级选手三十九人,”赵理事展开玉册,声音平板得像念讣告,“实到三十九人。第二轮试炼即刻开始。”

他顿了顿。

“规则临时调整:本轮不设考官,不设时限,不计名次。唯一考核标准——活着走出来。”

殿内嗡地炸开一片低语。

“活、活着?”有人声音发颤,“赵理事,这是试炼还是送死?”

赵理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城隍爷神像。

那尊泥塑金身不知何时被移开了一尺。神龛底座露出一道狭长的暗门,门板是整块青石凿成,表面刻满碗口大的古篆。篆文层层叠叠,像三千年前某个人用尽最后力气,将毕生心血一刀一刀凿进石头里。

巴刀鱼的玄龙玉骤然发烫。

那道暗门——

他见过。

在昨夜黄片姜离去后的那个梦里,他推开一扇同样的石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盘旋的石阶,石阶尽头飘来一缕炊烟。

“遗迹入口三日前出现异常波动,”赵理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协会连夜组织探查,确认外围区域暂可通行。本轮试炼任务如下——”

他将玉册翻过一页。

“第一,深入遗迹第一层,收集三件以上上古玄厨遗物;第二,绘制完整路线图,标记所有已知陷阱与未探明区域;第三,遭遇活体遗存时,优先规避,无法规避则自行处置。”

他抬起眼。

“以上任务,单人完成或组队完成不限。所得遗物归协会所有,贡献值按品质另行折算。”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听起来只是难度升级的常规试炼,并非有死无生的绝境任务。

巴刀鱼没有放松。

他在等赵理事尚未说出口的下半句。

赵理事将玉册缓缓合拢。

“最后,”他说,“遗迹能量潮汐每六个时辰轮回一次。本次试炼窗口期共计十二个时辰。逾期未归者——”

他停顿。

“协会将关闭入口,待下一轮能量稳定后再组织搜救。”

殿内死寂。

十二个时辰。

逾期者,将被封存在三千年的黑暗里,与那些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共享同一片虚空,等待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会到来的救援窗口。

“现在,”赵理事侧身,让出那道暗门,“试炼开始。”

没有人动。

三十九个人站在城隍爷的阴影里,望着那道刻满古篆的青石暗门,像望着一道通往冥府的渡口。

巴刀鱼迈出第一步。

他的靴底落在青砖上,没有犹豫。路过赵理事身侧时,他没有侧目,没有停步。他只是俯下身,将掌心贴在那道冰凉的石门上。

玄龙玉的金光从胸口漫溢而出,顺着手臂淌进指尖,淌进那些沉睡三千年的篆文。

篆文逐一亮起。

不是刺目的玄光,是极淡的、温润的、像陈年黄酒被月光浸透的那种金。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道盘旋向下的石阶。石阶边缘长满青黑色的苔藓,藓叶细如发丝,被门缝渗入的气流拂动,像无数双沉睡千年终于睁开一线缝隙的眼睛。

巴刀鱼没有回头。

他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酸菜汤握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剔骨刀,刀锋在黑暗中泛出冷白色的弧光。娃娃鱼抱着他那件连帽衫,帽绳在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像在编一道没有尽头的结。

再往后,陆续有人跟了上来。

十七级台阶。

三十九级台阶。

八十一级台阶。

石阶终于走到尽头。

眼前是一座拱形门洞,门楣上同样刻满古篆,但与入口那道石门不同——这里的篆文不是凿进去的,是烧进去的。每个笔画边缘都有高温熔化的痕迹,青石被烧成琉璃质,在黑暗中泛出莹莹碧光。

巴刀鱼站在门洞边缘。

他看见了娃娃鱼梦里的那缕炊烟。

不是从遗迹深处飘来的。

就在门洞内侧三尺处,一口青铜鼎架在石砌灶膛上,灶膛里没有明火,只有余烬。余烬中央埋着三粒烧成焦炭的米,米粒早已碳化,却仍在缓缓升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白汽。

那鼎里的水还没烧干。

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里生火煮饭,火熄了,水凉了,米炭化了,但那缕炊烟不知被什么力量留住,一直飘到今天。

巴刀鱼在鼎前蹲下。

他没有碰鼎,没有碰灶膛里的余烬。他只是借着玄龙玉的微光,看清了鼎腹内壁刻着的一行小字。

字迹很新,不是古篆,是今人写的行楷。

笔画潦草,收锋仓促,有几个字被水汽氤氲过,边缘化开淡蓝色的墨痕。

他认出那是父亲的笔迹。

——小鱼,炊烟是回家的路。

巴刀鱼将指腹轻轻贴上那行字。

墨迹早已干透,只是他掌心太烫,将沉睡二十年的墨痕重新唤醒。那道化开的淡蓝缓缓加深,像二十年前某个疲惫的人靠着这口鼎坐下,蘸着鼎里的残水写下最后一句嘱托。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这口三千年前的鼎前,将父亲留在这里二十年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然后起身,走向更深处。

拱门之后是一条甬道。

甬道两侧排列着石砌灶台,每座灶台上都架着形制各异的鼎、鬲、釜、甑。有的鼎腹浑圆,有的鬲足修长,有的釜底烧穿一个大洞,有的甑箅积满碳化的谷壳。

这是上古玄厨的试炼场。

巴刀鱼缓步走过,掌心抚过每一口锅冰冷的沿口。他触到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里练习颠勺时磕出的凹痕,触到某次火候失控时溅出的油渍,触到锅底那层被岁月烤成琉璃的包浆。

酸菜汤跟在他身后,剔骨刀不知何时收进了鞘。

她看见一座灶台边沿刻着一朵指甲盖大的野花,线条稚拙,像学徒趁师父转身时偷偷刻下的记号。她看见另一座灶台上搁着半截烧焦的木勺,勺柄被人仔细缠过麻绳,绳结打得很紧,没有松。

她看见娃娃鱼蹲在一口最小的鼎前,将掌心覆在鼎腹。

那鼎腹有一道裂痕,从沿口直贯底部,曾被某个人用玄力修补过。修补者手法生涩,玄力渡得时强时弱,裂痕没有愈合,只是被勉强箍住,不让鼎身彻底碎开。

那是学徒第一次尝试补鼎留下的痕迹。

娃娃鱼久久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当年那个补鼎的学徒叫什么名字,活到了多少岁,最后有没有成为真正的玄厨。

他只知道自己也会补鼎。

用同样的玄力,同样的笨拙,同样不怕失败再来一次。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

这道门没有门板,只有一道水幕。

水幕从门楣上倾泻而下,落进地上一道浅浅的沟渠,再顺着沟渠流向不知名的黑暗深处。水质清冽,泛着淡淡的翡翠绿,像被无数层细纱滤过。

巴刀鱼伸手探入水幕。

玄龙玉没有示警。

他迈步跨过门槛。

门后是一座圆形的石室。

石室直径约莫五丈,穹顶高不见顶,只有无边的黑暗向下倾压。地面铺着整块青石,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某个看不见的光源。

室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台上搁着一只鼎。

这只鼎与沿途所见都不同。不是青铜,不是陶土,是一整块青玉雕成。玉质温润如凝脂,在黑暗中泛出淡金色的微光。鼎腹浑圆,三足修长,双耳高耸,耳廓上各趴着一只拇指大的玉螭,正昂首望向穹顶的黑暗。

巴刀鱼走近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