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龙玉骤然狂跳。
不是示警,是共鸣。
他胸口两枚玉佩同时发出清越的嗡鸣,那道游龙形光痕从玉中一跃而出,绕着玉鼎盘旋三匝,一头扎进鼎腹。
鼎腹亮起。
不是灯光,不是玄光,是灶膛里新柴燃起的第一簇火。
那火没有温度,没有烟,只是静静燃烧在三千年的黑暗里,将玉鼎映照得通体透明。
鼎腹内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巴刀鱼俯身去看。
不是古篆,不是今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像刀痕,像灶膛里的炭枝在泥地上随手划出的轨迹,像某个不识字的老人用尽余生,将他毕生领悟的厨道一笔一笔记在唯一能留存的器皿上。
他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火。
那簇从玄龙玉中跳出的火,正顺着鼎腹内的刻痕缓缓游走,像溪水流经干涸千年的河床。所过之处,符号逐一亮起,不是金色,不是翠色,是灶膛里劈柴燃烧时最普通的橘红色。
巴刀鱼闭上眼。
他将掌心贴上鼎腹。
橘红色的火从刻痕里一跃而出,顺着他掌心渗入血脉,淌过手臂、肩胛、胸膛,最后汇入胸口两枚玄龙玉。完整的那枚将火吞没,残缺的那枚将火煨暖,两枚玉在他心口处完成了一次沉默的交接。
他睁开眼。
他听懂了。
那些符号不是文字,是刀法。
不是花哨的炫技刀工,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的从容。每一道刻痕对应一次刀的角度,每一次转折对应食材纤维的走向。三千年前那个无名玄厨将他毕生刀法刻在这只玉鼎里,等待后世某个厨者用玄力点燃,用血脉承接。
巴刀鱼跪坐在玉鼎前。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跟了自己五年的片刀。刀是爷爷传的,钢火淬过三遍,刀背磨出一道凹痕,那是他刚学颠勺时手不稳、刀刃磕在锅沿留下的。
他将刀锋贴上鼎腹。
没有玄力灌入,没有技法催动。
他只是将刀身贴着那一道道刻痕缓缓游走,像学徒临帖,一笔一画摹写前人的筋骨。
酸菜汤站在石室边缘,没有打扰。
她看着巴刀鱼的背影。他的肩背绷得很紧,下刀的手臂却异常松弛。刀刃每划过一道刻痕,他的呼吸就沉一分。五十三道刻痕摹完,他的呼吸已细不可闻,像睡着,又像入定。
娃娃鱼蹲在石室角,指尖轻触地面的青石。
他的读心术在这里失灵了——不是被某种禁制压制,是这些石头太古老、太安静,安静到没有任何念头可以读取。
但他听得见。
他听见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间石室里磨刀。听见砂石与铁刃摩擦的沙沙声,听见试刀时刀刃划过青石的锐响,听见磨刀人收刀入鞘、轻轻舒出的那口气。
那口气穿过三千年的黑暗,飘进他耳中。
不是叹息。
是心安。
巴刀鱼收刀。
他将片刀插回腰间,掌心最后一次抚过鼎腹。玉鼎的温度比来时低了些,那簇橘红色的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余鼎心一粒细如芥子的光点,像尚未燃尽的余烬。
他没有带走玉鼎。
这是三千年前那位无名玄厨留下的遗物,不是供人攫取的上古玄宝,是等待传承的道场。他取走了刀法,不能连鼎也搬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的面疙瘩。
那是今早出门前从案板上揪下的一块剩面,还没来得及下锅。他把它揉成扁圆的饼状,搁在鼎腹中央那粒余烬旁边。
面饼冰凉。
余烬温热。
巴刀鱼起身,走向石室另一端的出口。
他没有回头。
酸菜汤和娃娃鱼跟在他身后。
走出三丈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面团被火煨热时鼓起的第一道气泡。
巴刀鱼停步。
他没有转身,只是站在原地,听着那声气泡从鼎腹传出,在空旷的石室里荡起细若游丝的余音。
三千年前那个磨刀人没有等到传承者。
三千年后,他的鼎里终于等来一块新揉的面。
巴刀鱼迈步跨过门槛。
门后又是一条甬道。比来时更窄,更低,两侧的石渗出水珠,将刻满的篆文浸润得模糊不清。脚下开始出现零散的遗物——半截断匕、一只豁口的陶碗、几枚散的玄厨令。
有人捡起一枚玄厨令塞进怀里。
有人绕过那截断匕,生怕沾染不祥。
巴刀鱼弯腰,将那只豁口的陶碗拾起。
碗底刻着一个字。
沈。
不是姓氏,是“瀋”的省笔——古法烹煮的技法之一,以沸水反复浇淋食材,使其断生而不失鲜嫩。这种技法失传已久,连爷爷都没见过真正的瀋法,只在旧谱里读到过寥寥数语。
巴刀鱼将碗口对着光。
豁口很新,断茬没有包浆,像是不久前刚被人摔碎的。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甬道里没有别人,只有三十九名试炼者各自低头搜寻遗物。没有人注意他手里这只碗,没有人对那只碗产生任何兴趣。
但他知道。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
不是二十年前的父亲。
是更近的、不久前的人。
那个人摔碎这只碗,把刻着瀋法传承的碗底留在原地,等待某个能认出它的人弯腰拾起。
巴刀鱼将碗底收入怀中。
他没有声张,没有示警,只是继续沿着甬道向前走。
玄龙玉在他胸口轻轻跳动。
残玉依旧冰凉,完整的那枚却比任何时候都温热。它感知到了什么,却无法传递给他——或者,它正在传递,只是他尚未学会解读。
甬道尽头出现三道岔口。
左路隐有流水声。
中路飘来炊烟。
右路一片死寂。
巴刀鱼停在岔口。
身后陆续有人追上来,在岔口处短暂驻足、交换眼神,然后各自选择一道门跨入。有人选了左路,有人选了右路,也有人像他一样,久久站在中路门前,望着那缕从黑暗中飘出的炊烟。
“炊烟是回家的路。”娃娃鱼轻声。
他望着中路深处,帽绳在指尖绕完最后一圈,打成一个死结。
“我爸以前也这么。”他,“他在工地上做饭,每天收工都要等最后一缕炊烟散尽才熄火。他,烟还没散,回家的路就还亮着。”
他顿了顿。
“后来工地出了事,他没有回来。”
巴刀鱼没有话。
他迈步跨入中路。
炊烟越来越浓。
不是呛人的浓烟,是柴火将尽时升起的那缕清白,淡得像晨雾,软得像旧棉絮,贴在皮肤上带着微温的潮意。
巴刀鱼顺着炊烟走了很久。
久到身后酸菜汤的脚步声从清脆变得拖沓,久到娃娃鱼的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久到他自己也分不清是走了半炷香还是半个时辰。
炊烟忽然散了。
他站在一座石门前。
门楣上没有篆文,没有雕饰,只有一道被高温灼烧过的焦痕。焦痕呈手掌形,五指张开,掌心抵着门板中央,像有人用尽最后力气推门而入,又将门从里面紧紧关上。
巴刀鱼将掌心贴上那道焦痕。
大正好。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后是一座很的石室。
比玉鼎那间更,只容两三人转身。室内没有灶台,没有炊具,只有墙角堆着几块散的柴薪。柴薪早已炭化,轻轻一碰便塌成粉末。
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也不是尸骸。
是一道凝固在黑暗里的影子。
那影子盘膝而坐,双臂自然垂膝上,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他身上没有伤痕,没有血迹,衣着也整齐——宽袖玄袍,腰系素带,领口绣着半条鱼的暗纹。
他闭着眼。
面容与巴刀鱼有七分相似。
巴刀鱼在那道影子面前跪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炊烟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影子没有睁眼。
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在膝头虚画了一个圈。
那是爷爷教巴刀鱼颠勺时的第一个动作——铁锅在灶沿上旋转半周,锅里的米饭一粒都不会洒出。
巴刀鱼看着那只虚画圆圈的手。
二十年了。
他终于找到父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