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城东冷链仓库。
巴刀鱼蹲在一辆冷藏车的阴影里,看着三百米外那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像是某种不祥的剪影在跳舞。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四个时。
傍晚接到黄片姜的电话后,他本想叫上酸菜汤和娃娃鱼一起行动。可黄片姜不行——“这事只能你一个人去,人多了会打草惊蛇。”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你去城东冷链仓库,三十八号库。到了之后不要进去,只在外面看。看清楚有多少人,什么时间进出,进出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千万别进去。”
电话挂了。
巴刀鱼当时站在自己那间餐馆的厨房里,手里还握着炒勺。锅里的红烧肉刚收完汁,香气还在厨房里飘着,可他已经没心思吃了。
他关了火,解下围裙,给酸菜汤发了条微信:“晚上有事,店你盯着。”然后骑上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一路骑到城东。
然后他就蹲到了现在。
三个多时里,他看见七个人进出那座仓库。三个穿着冷库工人的灰色工装,两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凌晨三点穿着白大褂出现在冷库,怎么看怎么诡异。第七个人他没看清穿什么,因为那人始终没走到灯光下,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那些人进出的时间很有规律。每隔四十分钟左右就有人出来,站在门口抽根烟,左右张望一会儿,然后回去。像是在放风,又像是在等什么。
出来抽烟的人里,有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引起了巴刀鱼的注意。那人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抽烟的时候一直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害怕的那种。他每隔几秒就回头看那扇门一眼,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随时会冲出来吃了他。
巴刀鱼把目光移向那座仓库。
三十八号库是整个冷链园区最靠里的仓库,背靠着一片城中村拆迁后留下的废墟。仓库外墙是老式的泡沫夹芯板,锈迹斑斑,看起来至少用了二十年。墙根堆着些废弃的塑料筐和破木板,在夜风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旧冷库。
可巴刀鱼的厨心在跳。
自从觉醒厨道玄力后,他对食材的气息就格外敏感。新鲜蔬菜的清甜,活鱼的腥鲜,宰杀过的肉禽那股若有若无的死气——这些气息在他感知里像颜色一样分明。
而此刻,那座冷库里传来的气息,他从未遇到过。
那是一种不清的复杂味道——有肉类腐败的酸臭,有某种香料过量的刺鼻,有化学制剂的冷涩,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像是活的。
像是会动的食材。
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凌晨四点整,又来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车停在仓库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一直在转。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巴刀鱼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两个人他都认识。
左边那个,是上周来他店里吃过饭的食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点了一份红烧肉和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临走还夸了一句“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红烧肉”。当时巴刀鱼还挺高兴,觉得自己的手艺终于有人欣赏了。
现在那个人站在凌晨四点的冷库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
右边那个,巴刀鱼不认识,但那人身上的气息让他瞬间警惕起来——那是玄力的气息,而且是带有某种扭曲感的玄力。不像酸菜汤那种纯正的火系厨力,也不像娃娃鱼那种空灵的通感,而是一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力场,像有一层油污附着在那人身上。
两人走进仓库。
那扇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巴刀鱼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起黄片姜的话——“千万别进去。”
可他更想起那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发抖的样子,想起那股让他脊背发凉的气息,想起上周来他店里吃饭的那个中年男人,当时那人脸上明明还有笑容,现在却只剩下死寂。
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猫着腰,向仓库摸去。
三百米,他走了足足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废墟里碎砖瓦砾遍地,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声响,他把感知提到最高,脚尖先着地,试探实了再脚。
终于,他摸到了仓库的墙根。
那扇铁门在他左侧三米处,门缝里透出的冷白光在地上,形成一条细细的光带。他贴在墙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里有人在话。
声音很模糊,隔着一层铁皮听不真切。他把耳朵贴得更近,终于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
“……第十七个了……”
“……撑不过三天……”
“……那边的货明天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那叫声很短,短到几乎像是错觉。可巴刀鱼听得清清楚楚——是人的惨叫,是濒临崩溃的那种惨叫,是绝望到极点的那种惨叫。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抠进墙皮里。
惨叫声停了。
话声也停了。
接着,他听见一个脚步声,正在向门口走来。
巴刀鱼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滚进墙根那堆废弃塑料筐后面。塑料筐的缝隙里勉强能看见那扇门,他缩成一团,尽量把身体藏进阴影里。
门开了。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出来,站在门口,左右张望。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大约五十岁,秃顶,圆脸,戴着金丝边眼镜。如果不是那身白大褂和深夜出现的地点,这张脸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慈眉善目,甚至有点憨厚。
可巴刀鱼看见他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不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不是冷漠,不是残忍,是空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什么也照不出来。
那人左右张望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现,转身回去了。
门又关上。
巴刀鱼在塑料筐后面蹲了足足五分钟,等腿不再发抖,才慢慢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摸回废墟深处。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黄片姜发了条微信。
“三十八号库,晚上进出了至少十个人。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还有一个上周来我店里吃过饭的客人。里面有惨叫声。”
发完之后,他靠着废墟里一堵半塌的墙,大口喘气。
夜风很冷,可他后背全是汗。
五点二十分,天边开始发白。
仓库那边又有动静了。
巴刀鱼本来已经准备撤离,可他刚站起身,就看见那扇铁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羽绒服,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袋子鼓鼓囊囊,看起来很沉,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两人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停在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打开后备箱,把垃圾袋扔进去。
就在袋子进后备箱的那一瞬间,袋子口松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在地上。
矮个子的那人骂了一声,弯腰捡起来,又扔进后备箱。
可他捡东西的时候,巴刀鱼看见了。
那是一只手。
一只人的手。
惨白的,僵硬的,手指蜷曲着,像在抓着什么。
后备箱门关上,两人上车,那辆黑色商务车发动,缓缓驶离。
巴刀鱼蹲在废墟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中,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死物。开餐馆的,谁没宰过鸡鸭鱼鹅?可那是一只人的手。
一只人的手,被装在垃圾袋里,在凌晨五点的冷库门口,扔进一辆没有牌照的商务车。
他蹲在那儿,吐了。
把四个时前吃的那碗泡面吐得干干净净,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然后他扶着墙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黄片姜又发了一条微信。
“我看见一只手。人的手。”
六点整,巴刀鱼回到店里。
酸菜汤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没停。
“昨晚去哪儿了?给你打了五个电话都不接。”
巴刀鱼没话,只是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脑袋伸进去冲。
凉水浇在头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酸菜汤放下刀,走过来。
“怎么了?”
巴刀鱼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看着他。
“我问你个事。”
“。”
“你杀过人吗?”
酸菜汤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巴刀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问你,杀过人吗?”
酸菜汤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
“没有。我是玄厨,不是杀手。”
巴刀鱼点点头,走到灶台前,拿起炒勺,打开火。
“那就好。”
酸菜汤追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到底怎么了?你一晚上没回来,回来就问这个——出什么事了?”
巴刀鱼看着锅底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把昨晚看见的一切了一遍。
酸菜汤听完,脸色变得比巴刀鱼还难看。
“人的手?你确定?”
“我确定。”巴刀鱼,“白的,僵的,手指蜷着,跟冻过的鸡爪子一样——可那不是鸡爪子,那是人的手。”
酸菜汤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食魇教。”他喃喃道,“真的是食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