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中村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巴刀鱼站在餐馆的厨房里,盯着案板上那块肉。
那是一块五花三层的好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是今天下午从老供应商那儿进的货。可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块肉的表层正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雾气,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腐烂,却又被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没有散发出一丝异味。
巴刀鱼伸出手,悬在肉块上方三寸处,闭上眼睛。
体内的玄力缓缓流动,顺着经脉汇聚到掌心。片刻之后,他感知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气息,和前天在城东那家超市里遇到的变异食材一模一样。
“又是食魇教的手笔。”他睁开眼,眉头紧锁。
三天前,城东一家大型超市爆发食材污染事件,几十个顾客食用后出现精神恍惚、幻觉频发的症状。巴刀鱼被玄厨协会紧急征调,和酸菜汤一起前往处理。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被食魇教污染的食材——明明看起来新鲜完好的蔬菜水果,切开后内部已经腐烂成灰黑色的糊状物,散发出的气息能直接侵蚀人的神智。
后来他们查到了源头,是一个给超市供货的型农场。农场主已经被控制,可审问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他只是收了一笔钱,允许一群陌生人在农场里待了三天。那些人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现在,同样的污染,出现在了他的餐馆里。
巴刀鱼收回手,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脑子里的思绪翻涌不停——这块肉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如果今天他没有深夜检查食材,明天这块肉就会被做成菜肴,端给那些熟客……
“睡不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刀鱼没有回头。这个点儿,会出现在厨房里的,只有一个人。
娃娃鱼穿着 oversized 的睡衣,光着脚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打了个哈欠,走过来,盯着案板上那块肉,眯起眼睛看了几秒。
“食魇教的东西。”她,语气笃定,“而且不是普通的污染品,是‘种子’。”
“种子?”巴刀鱼转头看她。
娃娃鱼指着那块肉表层那层灰黑色雾气:“你看,正常的污染品,雾气是散的,往外溢的。这个不一样,它的雾气是往里收的,像在呼吸。”
巴刀鱼仔细看去,果然——那些雾气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极其缓慢地、以一种规律的节奏,一收一缩。
“这东西在等。”娃娃鱼,“等被人买走,等被人烹饪,等被人吃下去。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在人体里生根发芽。”
巴刀鱼的后背涌起一阵寒意。
“你怎么知道这些?”
娃娃鱼打了个哈欠,往厨房门口走去,含糊不清地:“做梦梦到的。”
门关上了。
巴刀鱼站在原地,盯着那块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娃娃鱼的时候。那时候她蜷缩在餐馆后巷的角里,浑身脏兮兮的,眼神却清明得不像一个流浪的孩子。酸菜汤要报警,让警察送她去救助站,她却死死抓住巴刀鱼的裤腿,不肯松手。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孩子有读心能力——不是读全部的心思,是读和“吃”有关的念头。她能感知到一个人最想吃什么,最怕吃什么,最怀念什么味道。
酸菜汤这是邪门。巴刀鱼却觉得,这能力放在一个十岁的孩子身上,太可怜了——她能看见所有人对食物的渴望和恐惧,却没人能看见她自己的。
“做梦梦到的。”
巴刀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从刀架上取下那把最锋利的剔骨刀,对着那块肉,手起刀。
刀锋划过灰黑色的雾气,雾气猛地一颤,像活物一样向两边躲闪。巴刀鱼不管不顾,一刀一刀,将那块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能在灯光下透出背后的影子。
切完最后一刀,他放下刀,双手按在那些肉片上。
玄力从掌心涌出,化作柔和的金色光芒,将所有的肉片笼罩其中。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开始剧烈挣扎,想要逃离,却被金光牢牢锁住。
巴刀鱼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净化玄技·破秽。
这是他上个月刚从协会学来的技能,专门用于净化被邪祟污染的食材。学的时候他还觉得这技能鸡肋——有那功夫净化,不如直接销毁了省事。可协会的老玄厨,真正顶级的食材来之不易,有时候不得不净化。再,销毁只是治标,净化才能找到污染的源头。
现在他明白了。
金光越来越盛,那些灰黑色的雾气被压缩、凝聚、最后变成一滴墨汁般的液体,悬浮在金光中央。
巴刀鱼睁开眼,盯着那滴液体。
液体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幅画面——
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无数根黑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蔓延,缠绕着中间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心脏每一次跳动,那些藤蔓就会轻轻颤动,像婴儿在吮吸母亲的乳汁。
画面的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巴刀鱼只看见一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暗。
然后画面碎了。
那滴液体“啪”的一声炸开,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巴刀鱼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案板,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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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酸菜汤推门进来,看见巴刀鱼坐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切好的肉片。
“卧槽,你一夜没睡?”酸菜汤瞪大眼睛,“这些肉怎么回事?”
巴刀鱼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食魇教的种子。”
酸菜汤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肉片——每一片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可他知道,能让巴刀鱼折腾一夜的东西,绝不简单。
“你净化了?”
“嗯。”巴刀鱼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找到了源头的画面。”
酸菜汤的眼睛亮了:“什么画面?”
巴刀鱼把昨晚看见的复述了一遍。灰雾,藤蔓,心脏,还有那双眼睛。
酸菜汤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地方……”他开口,声音有些艰涩,“我好像见过。”
巴刀鱼盯着他。
酸菜汤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十年前,我还是学徒的时候,跟师父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在城西的老工业区,有一座废弃的罐头厂。师父,那里头有不对劲的东西,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了。”
他顿了顿。
“等了三个时,他没出来。我壮着胆子进去找,就看见——”
他转过身,看着巴刀鱼。
“就看见一个大厅,里头全是那种黑色的藤蔓。藤蔓中间有一颗心脏,和人一样大,正在跳。我师父就站在心脏前面,一动不动。”
巴刀鱼的心猛地一紧。
“后来呢?”
“后来?”酸菜汤苦笑,“后来我跑了。跑出去之后,那座罐头厂就塌了。我师父……再也没出来。”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巴刀鱼盯着酸菜汤,想什么,却不出来。
十年了。他一直以为酸菜汤只是个脾气火爆的普通玄厨,没想到他背后藏着这么深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