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他不知道。
“他杀过人,”他,“杀过自己人。这不对。”
“嗯。”
“但他也杀过食魇教的饕餮使。那是敌人。那是对的。”
“嗯。”
“他让我母亲一辈子不敢提他。让我从没有外公。让那些事压在她心里,一直到死。”巴刀鱼的声音有些低,“这不对。”
“嗯。”
“可他是我母亲的父亲。是我没见过面的外公。他留给我的那本笔记,让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让我知道,厨道玄力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让我知道,有些力量,用不好,会害人害己。”
他转过头,看着娃娃鱼。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娃娃鱼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你就不恨,也不谢。”
“什么意思?”
“就是——”娃娃鱼想了想,“你接受他。接受他是你外公,接受他做过那些事,接受他留给你的东西。然后,你自己决定,你要怎么做。”
巴刀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是不声不响的女孩,其实比谁都通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话了?”他问。
娃娃鱼笑了笑。
“我一直都会。只是懒得。”
巴刀鱼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张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块蓝。阳光从那个缺口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两行几乎磨平的字上。
“刀鱼,妈在这儿等你。”
“巴山,对不起。”
巴刀鱼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刻下“等你”的时候,是在等谁?
等他?还是等外公?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两个都在等。
等他长大,等外公回来。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等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望。
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她病倒,等到她走。
等到最后,她也没等到。
“娃娃鱼。”他忽然。
“嗯?”
“三天后,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他什么,我都会听。听完之后,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娃娃鱼看着他。
“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巴刀鱼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让那些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真相。让那些该负责的人,负起责任。让我妈等了一辈子的那些答案,有一个人能替她找到。”
他转过身,伸出手。
“你陪我吗?”
娃娃鱼看着那只手,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
“陪。”
三天后的午夜。
巴刀鱼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酸菜汤本来要陪他来的,但临时有事,晚一点到。娃娃鱼被他留在餐馆,是“以防万一”。
其实他知道,娃娃鱼是怕他出事,主动要求留守,好有个照应。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四周的黑暗。公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得树影憧憧,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风有些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虫鸣,也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开始数秒。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公园入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很短,脸上带着那种不清的疲惫。和三天前晚上来送笔记的人,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石桌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着。
“你来了。”那人。
“你是什么人?”巴刀鱼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年轻,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镜头笑。女人也年轻,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男人旁边,也笑着。
巴刀鱼认出了那个女人。
那是他母亲。
年轻时候的母亲,抱着婴儿的他,站在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旁边。
那个男人——
“你外公。”那人,“巴山。”
巴刀鱼盯着那张照片,久久不出话。
那个人,就是三十年前失踪的巴山?就是那个杀了八个自己人的玄厨大师?就是那个让母亲一辈子不敢提的人?
他看着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眉眼,轮廓,笑容——有一点像母亲,也有一点像他自己。
“他还活着吗?”他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
“活着。”他,“但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来不了。”
“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照片往巴刀鱼面前推了推。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巴刀鱼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照片背面还有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颤抖:
“刀鱼,对不起。外公没脸见你。”
巴刀鱼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他在哪儿?”他抬起头,盯着那个人,“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
“他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他,“但如果你真的想见他,三天后,还是这里,我告诉你方法。”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等等!”巴刀鱼追上去,“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帮我妈传话?你跟我外公什么关系?”
那人没有停下。
他走进黑暗里,像上次一样,消失在树影之间。
巴刀鱼追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那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巴山。”
巴刀鱼愣住了。
巴山?
那个人的名字叫巴山?
可他明明,外公还活着,不会来了。那这个巴山,又是谁?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风更凉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远处,传来酸菜汤的喊声:
“巴刀鱼!你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巴山对着镜头笑,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的样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了。
但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