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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3章石桌上的年轮(2 / 2)

恨?

他不知道。

“他杀过人,”他,“杀过自己人。这不对。”

“嗯。”

“但他也杀过食魇教的饕餮使。那是敌人。那是对的。”

“嗯。”

“他让我母亲一辈子不敢提他。让我从没有外公。让那些事压在她心里,一直到死。”巴刀鱼的声音有些低,“这不对。”

“嗯。”

“可他是我母亲的父亲。是我没见过面的外公。他留给我的那本笔记,让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让我知道,厨道玄力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让我知道,有些力量,用不好,会害人害己。”

他转过头,看着娃娃鱼。

“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娃娃鱼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你就不恨,也不谢。”

“什么意思?”

“就是——”娃娃鱼想了想,“你接受他。接受他是你外公,接受他做过那些事,接受他留给你的东西。然后,你自己决定,你要怎么做。”

巴刀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总是不声不响的女孩,其实比谁都通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话了?”他问。

娃娃鱼笑了笑。

“我一直都会。只是懒得。”

巴刀鱼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张石凳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块蓝。阳光从那个缺口里漏下来,照在石桌上,照在那两行几乎磨平的字上。

“刀鱼,妈在这儿等你。”

“巴山,对不起。”

巴刀鱼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刻下“等你”的时候,是在等谁?

等他?还是等外公?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两个都在等。

等他长大,等外公回来。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等一个她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望。

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她病倒,等到她走。

等到最后,她也没等到。

“娃娃鱼。”他忽然。

“嗯?”

“三天后,不管来的是谁,不管他什么,我都会听。听完之后,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娃娃鱼看着他。

“什么是你该做的事?”

巴刀鱼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让那些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真相。让那些该负责的人,负起责任。让我妈等了一辈子的那些答案,有一个人能替她找到。”

他转过身,伸出手。

“你陪我吗?”

娃娃鱼看着那只手,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

“陪。”

三天后的午夜。

巴刀鱼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酸菜汤本来要陪他来的,但临时有事,晚一点到。娃娃鱼被他留在餐馆,是“以防万一”。

其实他知道,娃娃鱼是怕他出事,主动要求留守,好有个照应。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四周的黑暗。公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得树影憧憧,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风有些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来。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虫鸣,也是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什么。

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开始数秒。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公园入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很短,脸上带着那种不清的疲惫。和三天前晚上来送笔记的人,一模一样。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石桌对面,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着。

“你来了。”那人。

“你是什么人?”巴刀鱼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年轻,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镜头笑。女人也年轻,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男人旁边,也笑着。

巴刀鱼认出了那个女人。

那是他母亲。

年轻时候的母亲,抱着婴儿的他,站在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男人旁边。

那个男人——

“你外公。”那人,“巴山。”

巴刀鱼盯着那张照片,久久不出话。

那个人,就是三十年前失踪的巴山?就是那个杀了八个自己人的玄厨大师?就是那个让母亲一辈子不敢提的人?

他看着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些熟悉的痕迹。眉眼,轮廓,笑容——有一点像母亲,也有一点像他自己。

“他还活着吗?”他问。

那人沉默了很久。

“活着。”他,“但他不会来了。”

“为什么?”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来不了。”

“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照片往巴刀鱼面前推了推。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巴刀鱼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照片背面还有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有些颤抖:

“刀鱼,对不起。外公没脸见你。”

巴刀鱼握着照片的手在发抖。

“他在哪儿?”他抬起头,盯着那个人,“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了。

“他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他,“但如果你真的想见他,三天后,还是这里,我告诉你方法。”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等等!”巴刀鱼追上去,“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帮我妈传话?你跟我外公什么关系?”

那人没有停下。

他走进黑暗里,像上次一样,消失在树影之间。

巴刀鱼追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因为那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叫巴山。”

巴刀鱼愣住了。

巴山?

那个人的名字叫巴山?

可他明明,外公还活着,不会来了。那这个巴山,又是谁?

他站在黑暗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风更凉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远处,传来酸菜汤的喊声:

“巴刀鱼!你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巴山对着镜头笑,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的样子,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他想不起来了。

但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