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宸凝视着她,即使满脸污垢,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只是他心头却不免酸涩。
他的肱股之臣,竟要如此委屈自己。
是他这个皇帝做的失败!
他喉头微哽,低声道:“像……很像。只是……”他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唇瓣上的一点泥痕,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苦了你了。”
苏子衿因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低声道:“陛下言重了,为国为民,是臣的份内之事。”
“子衿,”楚宸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待此番我们安然回京,朕愿为你,重设丞相之权!”
苏子衿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清淡笑意,她轻轻摇头,声音平和,“陛下说笑了。相权独揽,权倾朝野,此制已不适用于如今的大乾。分设六部,使权责明晰,再建内阁,集众智以议国是,相互制衡,共佐明君。如此,政令通达而不易生专断之弊,于国祚安稳、于百姓生计,才是真正有利无害的长久之策。”
楚宸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他目光灼灼地锁住苏子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久以来,罢黜丞相、权分六部之举,在朝野上下引来无数非议。
那些勋贵旧臣,甚至一些不明就里的清流,皆在背后指摘他猜忌功臣,鸟尽弓藏,是刻薄寡恩的凉薄之君!
他虽不屑辩解,但夜深人静时,这份无人理解的孤寂,亦如寒冰刺骨。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世间,竟真有人能一眼看透他纷繁政令下的深意!
不是曲意逢迎,不是妄加揣测,而是真正理解他为何要拆解相权,明白他追求的不是独断专行,而是一个更稳固的朝局!
“子衿……你当真如此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情不自禁地倾身向前,伸手紧紧抓住了苏子衿的手腕。
苏子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她没有挣脱,只是迎着他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坦然且郑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革新之志,壮士断腕之勇,非为私利,实为江山社稷千秋计。臣,一直明白。”
一句“一直明白”,如同暖流瞬间流入了楚宸心中。
他望着眼前的面容,只觉得胸腔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填满。
得臣如此,朕复何求!
这一刻,什么帝王心术,什么权力制衡,似乎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茫茫人海,喧嚣朝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与他灵魂共鸣的同行者。
不等楚宸再说什么,苏子衿又一拱手,“陛下,臣这便出发了。您一定要按照计划,退回客栈附近隐匿,等待臣的消息。切记,保重龙体!”
“……好。你……万事小心。朕……我等你消息。”楚宸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却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咽下。
苏子衿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做拐杖,转身朝着禹县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