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把名册重新塞回怀里,有恃无恐地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踩在赵家的门槛上。
“这就对了。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争。”
王德福视线越过赵大柱,看向紧闭的堂屋烂木门。
“你们赵家,原本有个当兵的赵黑虎。要真有个军汉在朝廷里吃粮,我王德福今天也不敢进这个门。”
他满脸讥讽:“可那死鬼去辽东十年了,连根骨头都没见着,早他娘的死在鞑子的马蹄子底下了。你们拿什么保这个闺女?”
堂屋门后。
传出压抑到极点的苍老哭喊声。
瞎了两只眼的赵老妪瘫坐在漏风的土炕上,枯瘦的手死死抠着身边女孩的衣角。
“娘的黑虎啊……老天爷,你给咱们留条活路吧……”
老人哭得断肠。
女孩静静地跪在土炕边。
她叫赵秀儿。十六岁的年纪,套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衣。
常年吃不饱让她的身子显得格外单薄,但即便没抹半点胭脂,也掩不住水乡丫头那份干净清秀。
她听着门外王德福念出的那四个名字。
二狗、铁蛋、木根、水生。那是从小挡在她身前,过年时把唯一一块白面饼塞进她嘴里的哥哥们。
是赵家仅存的根。
如果因为她,这四个人死在冰窟窿里,大伯和几个婶婶就绝了后。赵家,就真的断子绝孙了。
秀儿没有哭。
她慢慢转过身。
“娘,不哭了。”
秀儿的声线平稳得出奇:“哥回不来了,以后的日子,总得有人活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棉衣下摆沾染的干泥。转身,稳稳地走向堂屋那扇四面漏风的木门。
院门外。
王德福正准备使唤狗腿子进去强拿人。
“嘎吱——”
堂屋门从里头拉开了。
秀儿跨出门槛。她看了眼浑身战栗的堂叔赵大柱,又看了眼咬碎牙关的二哥赵二狗。
“叔,二哥。”秀儿走到他们身侧,语气轻柔:“把刀放下吧。”
赵二狗手一哆嗦,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
“秀儿,你回屋!”赵二狗急得眼冒金星,伸手就去推她:“咱们赵家爷们还没死绝,轮不到你一个丫头片子去换命!”
秀儿没动,任凭冷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她越过自家的爷们,看向对面的王德福,最后视线定在捧着手炉的周禄身上。
“五两银子,两袋细面,不够。”秀儿开口了。
周禄拨弄炭火的手停住了。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个村姑。
没哭没闹,甚至没求饶,这让他生出几分兴致。
“哦?”周禄放下手炉:“你想要多少?”
秀儿伸出手,指着地上的泥水坑:“我哥当年走的时候,欠了村里八百文的债。”
“我要十两银子现钱。外加你们亲自去趟县衙户房,把赵家那四个修河堤的名字抹掉。”
她盯着周禄的眼睛,没有丝毫退让。
“答应这个条件,我现在就跟你们走。绝不寻死,到了周家安生伺候周大少爷。”
“不答应。”
秀儿手腕一翻,从袖口拔出一根削得尖锐无比的竹簪,直接抵在了自己白皙的咽喉上。
竹刺瞬间扎破表皮,一颗猩红的血珠滚落下来。
“你们今天,只能抬一具尸体回周家。”
周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丫头性子太烈。要真死在这破院子里,少爷的“药引子”黄了,他回去没法交差。
左右不过是十两碎银子和几个贱民的徭役名额,对周家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
周禄给了王德福一个眼神。
王德福也是个人精,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直接扔到秀儿脚下。
“十两就十两!”王德福冷笑,“名册的事,周管事回去递个话就行。放开簪子,去外面轿子里坐着!”
秀儿瞥了一眼脚下的钱袋。
她松开手指,竹簪落入泥水。她没敢回头看赵大柱和赵二狗,她怕看一眼,自己就会哭死在这里。
她提着步子,往前走去。
右脚刚跨出赵家院门的门槛,王德福身后的两个壮汉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准备左右夹死她的退路。
就在这一刻。
村口那条结满硬壳的土路上。
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