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媳妇也抿嘴笑着,跟几个相熟的妇女打招呼,话不多,但那种城里人的做派,拿捏得正好。
孩子被奶奶抱在怀里,好奇地看着周围,小手里紧紧攥着糖。
“有才,在厂里现在具体是干啥的?听说当主任了?”有人大声问。
孙有才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矜持。
“哎,啥主任不主任的,就是为人民服务,在供销科跑跑腿,联系联系业务。”
“供销科?那可不简单,管进管出的,权力大着呢!”有人立刻捧场。
“哪里哪里,都是工作。”孙有才嘴上谦虚,眼神却飘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
“不过嘛,承蒙领导看得起,厂里一些要紧的采购、外联,确实经常让我去办。”
“上个月,刚去省城出了一趟差,见了几个大领导…”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在省城的见闻。
什么高楼大厦,什么招待所的饭菜,什么领导怎么和他握手,夸他年轻有为…
细节丰富,语气夸张,引得周围一阵阵惊叹。
“了不得,了不得,都见到省里领导了!”
“有才这交际,广!”
“以后咱屯有啥事,可得多靠有才兄弟了!”
孙有才更来劲了,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不瞒各位乡亲,兄弟在县城,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朋友多,路子广。”
“农机厂的配件,五金交化的批条,甚至缝纫机、自行车票…多少都能想点办法。”
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着。
“上次帮隔壁公社一个朋友弄了台缝纫机票,这个数…”
他做了个捻钱的动作,虽然没说具体,但那意思谁都懂。
众人又是一阵啧啧称羡。
“老孙家祖坟冒青烟了!”
“在县城就是不一样,瞅瞅这衣裳,这皮鞋!”
“有才这是光宗耀祖啊!”
孙有才听得舒坦,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爹孙老蔫终于开口,声音都比平时大。
“有才,别站着了,回家,你娘给你炖了鸡!”
孙有才点点头,却没急着走。
他扫了一眼人群,看见了江安。
眼神在江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那笑里,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安子哥也在这儿呢?”他开口,语气随意。
“听说你现在是屯里的技术员?养猪的?”
这话听着客气,但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
江安神色平静,点点头。
“嗯,干点杂活。”
“杂活也是活嘛,好好干。”孙有才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农村嘛,就得扎根农村。哪像我们,在城里,天天跟机器打交道,累得很。”
刘志远在旁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啥叫扎根农村?啥叫你们城里?这不是埋汰人吗?
但江安拦着他,没让他开口。
孙有才也不多说,在众人簇拥下,朝自家走去。
他娘边走边跟旁边的人显摆。
“我家有才说了,这次回来,要给家里装个电灯,拉电线!”
“真的?那可了不得!”
“那可不,城里人,啥都有。”
一群人渐渐散去,只剩那辆三轮摩托车还停在打谷场上,几个小孩围着转,不敢摸,就眼巴巴地看着。
刘志远憋了一路,到家门口终于忍不住了。
“安子哥,你看孙有才那个样,人五人六的,啥玩意儿啊!”
江安笑笑,挑了挑眉开口。
“人家在城里当干部,风光点正常。”
“风光?我看他是显摆!”刘志远撇嘴,一脸不爽的样子。
“还说啥你在农村扎根,这不是损人吗?”
江安拍拍他肩膀,倒是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行了,少说两句。人家回来过年,咱过咱的日子。”
刘志远气哼哼地走了。
江安回到院里,继续劈柴。
但心里,却在琢磨刚才看到的孙有才。
中山装料子是好,但袖口那儿,有点磨得发毛了。
皮鞋擦得亮,但鞋头的折痕很深,像是穿久了。
递烟的动作,有点浮夸,像是特意练过的。
还有说话那劲儿,爱吹嘘自己认识谁谁谁,上次帮人批条子,这个数那个数,但真要问起具体工作,就含糊带过。
这年头,真正的干部,反而不会这么张扬。
江安前世见过不少招摇撞骗的,那路子,跟这个有点像。
他心里留了个心眼。
但面上不显,继续劈柴。
院里木柴堆得整整齐齐,够烧一个正月了。
接下来,就是准备新年的物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