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那里,朝阳正努力穿透云层,“那把刀掉进去的地方,恐怕不简单。而且,吕慈最后那句话……他并没真的放下。”
冯宝宝忽然指了指那漩涡,用她一贯平淡的语气说:“水底下,有东西在发光噻。很暗,但是是红的。”
高廉和张楚岚同时心头一凛,看向那翻涌的浊流,除了冰冷和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宝宝的感觉,从未出过错。
远处,吕慈提着仅剩的、属于飞猿的那颗干瘪头颅(他留下了这颗,或许另有他用),站在断龙坳外一处高坡上,回望着山谷的方向。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染血的中山装下摆。
血仇,今日得报。
但“蛭丸”坠入的那条暗河,通向何方?那些破碎记忆中提及的“长白山龙脉”与“圣刀感应”,又藏着什么秘密?还有那个神秘出现、导致地面塌陷漩涡的雷法高手……
吕慈的眼神依旧冰冷如铁。他知道,有些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大哥的仇报了,但吕家的刀,还不能完全归鞘。
他提着人头,转身,踏着初冬的寒霜,向着南方,向着吕家,一步步走去。身后,断龙坳的血色黎明,正逐渐被升起的冬日惨白阳光所覆盖,但那深水之下的阴影,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
长白山深处的动荡与血腥,并未能穿透龙虎山千年积淀的宁静。静心崖畔,云海舒卷,松涛阵阵,时间在这里仿佛以另一种刻度流淌。
小院内,王也刚刚结束一轮内景推演,缓缓睁开双眼。三载潜修,风霜未曾在他面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将那抹散淡打磨得愈发内敛沉静,只是那双眸子,越发深邃,望之如窥深潭。他起身,立于崖边,山风鼓荡袍袖,目光似乎投向了极北之处,那里,暗流隐隐,牵动天机。
他能感觉到,自己留在龙虎山的清净时日,或许不多了。丹田的封印仍在,但他对“炁”的渴求早已转变,转而沉浸于“神”与“规则”的浩瀚海洋。张玄清偶尔的指点,衍星台的观想,资料室的尘卷,以及自身对“风后奇门”日复一日的掘进,让他触及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并非力量暴涨的狂喜,而是一种对世界底层脉络愈发清晰的“看见”,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的“了然”。
他隐约知晓北方正在发生什么,妖刀、旧怨、阴谋、杀戮……这些词汇通过田晋中师叔偶尔的叹息,通过山中弟子压低的议论,如同远处的闷雷,隐隐传来。但他并未过多询问,也未曾试图介入。他知道,那位将他置于此地的师叔,自有其安排。而他需要做的,是在风暴真正席卷而至前,让自己这叶扁舟,变得足够坚固,甚至……有机会去影响风向。
就在王也于崖边静立,心神与山岚同游之际,上清宫深处,那幅巨大的黑白阵图前,静立了不知多久的白色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张玄清缓缓睁开了那双冰封湖泊般的眸子。三年来,他心神与龙虎山地脉天机相合,与那浩瀚阵图同参,对外界纷扰看似不闻不问,实则一切因果气机的细微变动,皆如水中涟漪,清晰倒映于他“心湖”之中。长白山的血煞冲霄、妖刀凶戾、多方势力气运的交织碰撞、吕家血仇的炽烈燃烧、乃至那暗河深处妖刀不甘的悸动与地脉邪气的勾连……一切的一切,如同棋盘上渐次亮起的棋子与纠缠的线,分毫毕现。
比壑山……蛭丸……
这两个词在他心中掠过,未激起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于他而言,这并非值得倾注情感的“仇恨”或“麻烦”,仅仅是棋盘上需要被抹去的、不和谐的“杂音”,是可能干扰“种子”生长的“杂草”,是破坏他所界定“有序”的“异常”。
当年出手击杀石原,是因其窥探静心崖,触犯了他划定的界限。如今,这些杂草的根须似乎比预想的更深,与地脉邪气勾连,与陈年污秽共鸣,竟有了些死灰复燃、滋扰一方的苗头。吕慈的复仇,公司的谋划,鱼龙会的算计,或许能剪除其枝叶,却未必能断其根本,反而可能因杀戮与血气,进一步滋养那暗河深处的邪物与地脉中的沉疴。
既如此,便由他亲手,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正义,仅仅是为了——清净。为了他龙虎山脚下这颗“种子”能有一个相对干净的成长环境,也为了验证一下,他这三年来,对这片天地规则,对自身所持“权柄”的领悟,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凌空虚划。指尖并无光芒,但随着他的动作,面前那巨大的黑白阵图上,代表长白山及其周边区域的复杂气机脉络,骤然亮起,然后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剥离”、“放大”,悬浮于他身前尺许之处,形成一幅微缩却无比精细的立体光影图景。山脉走向、地脉流转、水网分布、灵气聚散、乃至那几处因杀戮、邪物、秘术而淤积的浓重“血煞”、“邪怨”、“阴蚀”之气,皆以不同色泽与动态清晰呈现。
他的目光,锁定了长白山深处,几个极其隐蔽的、气机与地脉阴窍相连、并隐隐与断龙坳暗河深处那团浓稠邪气产生共鸣的“点”。这些“点”的气息,与比壑山忍术的阴邪诡谲同源,且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从地脉中汲取着阴寒邪力,如同附骨之疽,又似毒蛇巢穴。
“根须在此……”张玄清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也罢,便连根拔起,以净山峦。”
他心念微动,体内那源自十二符咒的、迥异于此世修行体系的“规则权柄”悄然流转。并非全力激发,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琴师,以最精准的力道,拨动了最为关键的那几根“弦”。
兔符咒(速度)的神速之力,并非用于移动,而是将他的“神”之感知与“意”之干涉,加速到超越时空阻隔的境地,遥遥锁定了那几处千里之外的阴邪巢穴。
龙符咒(爆破)的炽热爆裂之力,与猪符咒(镭射眼)的极致穿透与能量聚焦特性,在他意志的统合下,发生了玄妙的变化。他并指如剑,对着身前那微缩光影图景中的几个“阴蚀点”,虚虚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但在那千里之外,长白山腹地,人迹罕至的绝壁幽谷、深潭洞穴、古墓遗迹之中,几处被比壑山残党经营多年、设有重重阴毒禁制与幻术遮掩的隐秘据点,同时发生了超越常人理解的“天灾”或“神罚”。
一处位于瀑布之后、阴气森森的石窟内,数名比壑山忍者正在一处以鲜血绘制的邪阵周围跪拜,试图通过秘法感应“圣刀”并接引地脉阴气。突然,石窟顶部毫无征兆地融开一个拳头大小、边缘光滑如镜的孔洞,一道凝练到极致、炽白中带着毁灭金芒的光束无声射入,精准地命中邪阵核心,以及阵眼处供奉的一截疑似“蛭丸”旧鞘的残片。没有爆炸,那光束触及之物,无论是岩石、血肉、法器还是残鞘,皆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汽化、湮灭,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微小孔洞,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仿佛空间本身被灼伤的焦糊味。几名忍者连惊呼都未发出,便随着邪阵一同化为虚无。
另一处深藏于古树盘根地穴中的据点,内部结构复杂,通道蜿蜒,布满机关毒瘴。此刻,地穴最深处供奉着比壑山历代凶戾忍者牌位的祭坛,连同守护在此的几名资深中忍,被一股凭空而生、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内爆”之力从内部瓦解。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他们体内瞬间抽空又填满极致的高温与压力,他们的身体、衣物、忍具、连同那座浸满怨念的祭坛,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般微微鼓起,然后悄无声息地坍缩、粉碎,化为最细微的尘埃,均匀地涂抹在坍塌的地穴墙壁上,没有一丝血液或残肢飞溅。
更有一处依托天然寒潭建立的隐蔽水寨,利用寒潭阴气修炼邪功,并通过水脉与远方暗河隐隐相通。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寒潭中心却突然沸腾,不是水沸,而是空间的“沸腾”!潭水连同其中的忍者、建筑、船只,被一片突兀出现的、扭曲旋转的炽金色光芒笼罩,那光芒中蕴含着龙符咒极致爆裂的意境,却以更为凝聚、更为规则的方式释放。光芒闪过,寒潭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光滑的半球形凹陷,潭水被蒸发一空,岩石琉璃化,所有存在于那片区域的生命与造物,彻底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汤勺从现实层面“舀”走。潭边剩余的少量建筑和惊呆的忍者,则被随之而来的、纯粹物理层面的冲击波震得粉碎。
这并非战斗,而是清除。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对着图纸上的污点,随手抹去。
张玄清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幅微缩光影图景中,最为浓黑、最为活跃、与地脉阴窍结合最深的一处——那并非简单的据点,而是一处被比壑山秘密经营数十年、甚至可能更久的“圣所”,位于长白山一条支脉的地底深处,与断龙坳暗河体系有着隐秘连通。这里残存的气息最为古老,不仅有当代比壑山余孽,更可能沉睡着某个借助地脉阴气与秘法苟延残喘的、真正的“老怪物”,或许是当年比壑忍的某位核心人物,甚至可能与瑛太有关联。此处,才是比壑山于此地真正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