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延残喘的朽木,也配称‘圣’?”张玄清冰封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他并指如剑的动作不变,但指尖凝聚的“意”与调动的“权柄”,骤然一变。
羊符咒(灵魂出窍)的力量被引动,并非让他灵魂离体,而是将他的“神”之感知与干涉,提升到直接作用于灵魂与生命本源的层次。鼠符咒(化静为动)的“赋予生命”之能被逆向运用,转化为“剥夺活性”、“镇压灵机”。牛符咒(力量)的浩瀚巨力,则化为最纯粹、最霸道的“存在”之力,碾压一切反抗。
他对着那“圣所”的光影,虚虚一握。
千里之外,地底深处。
这是一片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开凿的穹窿空间。空间中央,是一个不断翻涌着黑红色粘稠液体的血池,池中浸泡着无数扭曲的兽骨与人形残骸,池底隐隐有暗红符文闪烁,与地脉阴气相接,不断汲取着力量,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气与微弱的灵魂波动。血池周围,矗立着几尊面容狰狞、风格古老的石像鬼雕像,雕像眼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数十名比壑山忍者,包括仅存的几名长老级人物,正环绕血池,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轨,试图通过血祭与秘法,沟通“蛭丸”之灵,并唤醒血池深处沉眠的“祖灵”。
突然,所有人心头同时升起一股大难临头、仿佛天地倾覆般的极致恐惧!那恐惧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们灵魂深处,仿佛他们存在的“基础”正在被动摇、被否定!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并非用肉眼,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看见”。整个穹窿空间,那血池、那雕像、那岩石、那空气,甚至包括他们自己的身体,都在“拒绝”他们!空间本身产生了排斥,岩石变得如流沙般无法着力,空气沉重如铅,他们的肢体不再听从使唤,体内运转的炁息与阴邪忍力骤然凝固、反噬!
“不!这是……神罚?!地脉反噬?”一名长老目眦欲裂,嘶声尖叫,七窍中渗出黑血。
“祖灵!请苏醒!护佑……”另一人试图向血池叩拜,但头颅却沉重得无法低下。
血池剧烈沸腾,池底那股沉眠的、强大的古老邪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与惊恐的无声尖啸,一股漆黑如墨、凝聚了不知多少年怨毒与阴秽的邪灵之力试图冲出池面,化作一个模糊的、头生双角、身披破烂铠甲的巨型鬼武士虚影,挥动手中虚幻的、与“蛭丸”有七分相似的妖刀,斩向那无形的压迫之力!
然而,这凝聚了“圣所”数十年积累、地脉阴气、以及“祖灵”残魂的全力一击,撞上的却是一道仿佛由“存在”本身构成的、无可撼动的“墙”。鬼武士虚影连同其妖刀,在触碰到那无形之力的瞬间,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连悲鸣都未发出,便无声消融、湮灭。血池中的黑红液体瞬间变得澄清见底,所有骸骨与污秽化为乌有,池底的暗红符文寸寸碎裂。
紧接着,那无形的、源自规则层面的碾压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缓缓落下。
环绕血池的比壑山忍者们,无论是普通忍者还是长老,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外到内,一点点崩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连一丝血迹、一点残魂都未曾留下。他们的意识在最后一刻,仿佛听到了一个冰冷、漠然、如同天道律令般的声音,直接响彻在灵魂即将消散的碎片中:
“尘归尘,土归土。邪秽之属,不存此世。”
“圣所”内的一切,包括那特殊的穹窿结构本身,都在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作用下,向内坍缩、压实。岩石变得比钢铁更紧密,空间结构被永久性改变,所有比壑山存在的痕迹,无论是物质还是能量,甚至是残留的信息与因果联系,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抹平”、“覆盖”。
几息之后,这片地底空间变成了一块浑然一体、毫无缝隙、密度高得惊人的巨大岩块,深深嵌入地脉之中,仿佛那里从未有过空洞,从未有过血池,从未有过一群名为“比壑山”的阴魂。
张玄清缓缓收回了手指。身前那微缩光影图景中,代表几处比壑山巢穴与“圣所”的阴蚀黑气,已然彻底消散,那一片区域的地脉气机,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恢复着原本的相对纯净与流畅,虽然曾被污染,根基未损,假以时日,自可涤清。
至于那断龙坳暗河深处,与“圣所”隐隐呼应、因“蛭丸”坠入和近期杀戮而愈发活跃的那团邪戾之气,在失去所有“根须”的供养与引导后,仿佛变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虽然依旧凶险,但其扩散、侵蚀地脉的势头被明显遏制,如同被拔掉了毒牙的蛇,只能在那冰冷的黑暗水底,继续它无尽的沉眠,或许终有一日,会在地脉的自我净化与时光的冲刷下,彻底消散。
做完这一切,张玄清的气息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幅巨大的黑白阵图。阵图之上,代表长白山区域的晦暗与纠缠的因果线,明显淡去了许多,虽然仍有暗流(如鱼龙会、吕家、公司、以及其他可能的势力),但那份源自历史污血与极端邪念的“毒瘤”,已被切除。代表龙虎山的光辉,似乎也因此更加澄澈明亮了一些,与那冥冥中汇聚的天地气运变革,产生了更为谐振的共鸣。
而代表王也的那一点光,依旧在静心崖畔,稳定地闪烁着,其光芒内蕴,与龙虎山的气运联系越发紧密而自然。
“杂草已除。”张玄清低声自语,冰蓝色的眸子中,倒映着阵图万千变化,“剩下的,便是风雨了。种子,你准备好了么?”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重新沉入与地脉天机的交融之中。大殿内,重归永恒的寂静,唯有香炉青烟,笔直如昔。
与此同时,静心崖畔的王也,心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北方。那种笼罩在心头、若有若无的压抑与血腥之感,似乎淡去了些许,但另一种更加浩瀚、更加难以捉摸的“变动”之感,却隐隐浮现。他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中有所明悟——山外的风波,或许暂时平息了一角,但更大的浪潮,正在远方酝酿。而他在龙虎山的这场漫长“蛰伏”,也即将迎来终点。
他转身,望向云遮雾绕的上清宫方向,深深一揖。
无论那位师叔做了什么,他给予的这三年清净与指引,便是最大的馈赠。接下来,该是他王也,走出这片避风港,去面对、去看清、乃至尝试去掌控那即将到来的漩涡的时候了。
山风浩荡,卷起他的衣袂与发丝。身后,龙虎山千年不变的殿宇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无比巍峨,又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张玄清以雷霆之势,跨越千里,抹去比壑山最后痕迹的举动,除了他自己与冥冥中的天道,无人知晓具体过程。但在随后几天,异人界的高层与某些特殊存在,都隐隐察觉到了长白山区域那令人心悸的邪秽之气与血腥因果的骤然衰减,仿佛一片始终笼罩的阴云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驱散。猜测与议论在暗地里涌动,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片空无,最终只能归于“神秘高手”或“天地自净”。
而真正知晓部分内情的高廉、吕慈、斋藤一郎等人,在得到下属或渠道的最终确认——所有已知的、潜伏的比壑山势力据点被连根拔起,气息彻底消失——后,心中的震撼与寒意,久久难以平息。他们隐约感到,有一只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冰冷而绝对的手,为这场围绕妖刀的血色闹剧,划下了一个干净利落、不容置疑的休止符。
吕慈摩挲着那枚古朴戒指,望着北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净得……过分了。”不知是褒是贬。
斋藤一郎则在焚香静坐一整日后,对宫本宗一郎只说了两个字:“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