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敢以身诱我军?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笑声一阵阵从铁骑内部传出,像滚烫的油花溅在雪地上,噼里啪啦燃开看不见的火苗。
有人甚至大声喊:
“这样的皇帝,我们北疆要三个都养得起啊哈哈哈哈!”
笑声再次炸开,一波高过一波。
拓拔焱嘴角仍带着笑,但心中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醒,他偏头看向拓跋努尔:
“大汗,要不我留下几队骑兵盯着?他们若急了说不准会孤注一掷。”
拓跋努尔没回头,披风被风雪卷得扬开,像能吞雪的兽翼。
“不必。”
他的语气仍旧是那种缓缓落地,却沉重得让所有人信服的定音。
“一个已经乱了心的人,不会有第二条路。”
拓拔焱微微一顿,随即发出极低的一声笑:
“是。”
队列继续退。
从平阳城门到冬雪荒野,长长的撤军轨迹仿佛割开了天地的白。
笑声渐渐被距离拉远,最终只剩风雪吞没它的尾音。
直到再看不见北疆军的影子——
平阳城门前,只剩萧宁一人。
——也仍是立着。
如剑。
如冰。
如旗。
风雪落在他发间、眉睫、衣襟上,落得很重,像要将他埋入雪底。
片刻前,他像是随时会被压垮。
然而。
随着那些笑声彻底远去。
萧宁的呼吸——平了。
一点一点地平下去。
胸腔的起伏缓下来,肩线不再颤。
先是眼底。
一寸冰霜般的光,重新凝固。
冷。
彻骨的冷。
不是失控的冷,而是回归掌控的冷。
紧接着,方才涨赤的眼白消退,眼中血丝渐渐隐回去。
他的表情不再是怒。
也不是恨。
更不是羞辱后被逼出的颓。
而是——
静。
一种从极端情绪的峰顶断裂后,反而冷回原点的静。
像刀锋入鞘前,在刀脊最深的那一段寒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松开,指节逐渐恢复正常的力度。
方才掐出的指痕还残留在掌心里,细小,却深。
唇角重新收拢,连呼吸都细致到不留丝毫波动。
风吹起他衣袖,衣摆猎猎,却不再显得被风席卷,而像是他立着,风必须绕着他行走。
沉默许久。
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声音极轻。
像是在与风说话。
又像是在独自对天地开口。
“是啊。”
他喉音低沉,带着几乎让人不敢打断的平静。
“就让我们看看。”
他抬眼,望向北疆铁骑撤去的方向。
雪幕一片苍白,视野里连远山都被埋没。
而他站在白中如点墨。
“这冰雪——”
他轻声道。
“到底是为谁准备的坟墓。”
风雪卷起,从他的衣摆卷至城门深处。
他没有转身,没有离去,像是在等待,也像是在算计,又像是在默默注视着某个即将翻转的命运。
寂静。
直到雪落缓下来。
直到空气重新凝住。
萧宁抬脚,缓缓向城门内走去。
没有一丝狼狈。
没有一丝失态。
没有一丝他先前表现出的破碎。
就像——
那所有的崩溃、愤怒、失控、痛迫,都不是他真正的。
而是他给拓跋努尔的。
不是被逼出来的。
是他选择展现出来的。
他走进城门的那一步,风雪被他身形切开。
城门暗影将他的身躯吞没。
只余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回荡在雪中:
“好戏……现在才开始。”
……
另外一边。
风雪压着天沉。
在离平阳二十里外的官道高土坡上,百余骑静立,披风猎猎,盔甲上覆着一层未化的雪,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无声的山。
赵烈站在最前。
望筒抵在他的眼前,冰冷的铜壁冻得他的眉骨都仿佛刺痛。
可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