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十六年的二月十八,春寒料峭,可京城北门外人山人海。
苏宁让礼部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献俘太庙仪式,毕竟契丹可是欺负了中原一二百年。
每一个中原百姓都对契丹恨之入骨,历史上宋朝历代皇帝和文人都把燕云十六州当执念。
苏宁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队伍。
天还没亮,百姓们就从几十里外赶来,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
有人提着篮子,装着供品;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得高高的;有人什么也没带,就那么站着,眼眶泛红。
那些从汴梁迁来的老人,站在人群里,不停地擦眼泪。
他们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逃亡,经历过亲人被掳走的痛苦。
那些年,契丹铁骑南下,中原大地血流成河。
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有的死在刀下,有的被掳去草原,一辈子再没见过。
那些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攥着拳头,咬着嘴唇。
他们在等,等着看那个仇人的皇帝,怎么被押进他们的京城。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
有人劝她:“大娘,您站远点,别被挤着。”
老太太却是摇了摇头,“我等了五十年。五十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来了!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开道,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骑兵后面,跟着一辆囚车。
囚车是木制的,四面围栏,顶上没有遮盖。
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惨白。
是契丹皇帝耶律贤。
百姓们一下子安静了,因为他们有些人还记得辽太宗耶律德光进入开封的趾高气扬。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喊声震天。
“就是他!契丹人的皇帝!”
“害死咱们多少人的契丹狗!”
“打死他!打死他!”
耶律贤低着头,不敢看路旁的百姓。
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在他心上。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那是积攒了一百多年的仇恨,一朝爆发出来的声音。
虽然耶律贤没能攻入中原,但他的爷爷耶律德光当年却在中原来去自如,他明白自己是在为爷爷承受这份仇恨。
有人忍不住,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过去。
石头砸在囚车的木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耶律贤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押送的士兵没有阻拦。
更多的石头飞过去。
土块,烂菜叶,臭鸡蛋,雨点一样砸在囚车上。
有的砸在耶律贤身上,有的砸在他脸上。
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沿途,街道两旁全是人。
楼上窗户里探出脑袋,屋顶上爬满了人。
喊声震天,骂声动地。
屈辱让耶律贤痛不欲生,但这就是亡国之君的待遇。
只能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自己:当年契丹铁骑南下的时候,那些被他们掳走的中原百姓,坐在颠簸的马背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家乡,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绝望?
想起辽太宗耶律德光灭亡后晋,逼迫后晋皇帝石重贵牵羊礼的画面。
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中原已经强大起来。
大周三位皇帝的励精图治,再一次让盛世降临中原。
此时,囚车一路前行,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太庙门前。
太庙,供奉着大周历代皇帝的地方。
太祖郭威,世宗郭荣,还有那些在灭门之祸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二百多口人,从柴氏到张氏,从郭二郎郭侗到那些年幼的郭家姐妹,都供奉在这里。
苏宁站在太庙门口,身后站着文武百官。
今天他特意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素白的祭服,腰间系着麻绳。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井。
“押上来。”
耶律贤被从囚车里拖出来,按跪在太庙门前的石阶上。
苏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耶律贤,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耶律贤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那些石阶冰凉,硌得他膝盖生疼。
可比起膝盖的疼,心里的恐惧更让他发抖,“这……这是……”
“这是大周的太庙。里面供奉着我的父亲太祖皇帝,供奉着我的大哥世宗皇帝。还有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姐姐妹妹——二百多口人,都死在这该死的乱世。”
耶律贤浑身一抖,“不是我……不是我杀的……都是刘承佑那个蠢货做的。”
苏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朕知道不是你亲手杀的。可你契丹的铁骑为祸中原百年,而契丹成为了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的执念。朕从井里爬出来那天,就发誓,总有一天,要把这笔账算清。今天朕终于可以给太祖、世宗和中原百姓一个交代了。”
“太祖、世宗,中原被乱世残害的百姓,今天,朕把契丹皇帝押来了。”
苏宁转过身,面向太庙的大门。
“开庙!”
太庙大门缓缓打开。
香烟缭绕中,一排排灵位整齐排列。
阳光从门口照进去,照在那些灵位上,镀上一层金色。
最上面,是太祖郭威的灵位。
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旁边,是世宗郭荣的灵位。
比太祖的略小一些,可同样庄重。
再往下,是那些在灭门之祸中死去的郭家族人……
柴氏的灵位,张氏的灵位,郭二郎郭侗的灵位,郭家姐妹的灵位,还有那些年幼的孩子,甚至还有几个没有名字,只写着“郭氏幼子”的灵位。
每一块灵位,都是一条命。
每一块灵位,都是一笔债。
苏宁一步一步走进太庙。
身后,耶律贤被两个士兵押着,跟在后面。
他的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着走。
那些灵位像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看得耶律贤浑身发冷。
走到灵位前,苏宁停下脚步。
苏宁看着那些灵位,沉默了很久。
太庙里一片寂静。
香烟袅袅上升,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另一个世界看着这一切。
“父皇,”苏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契丹,灭了。”
“为祸中原一百多年的契丹亡了。”
“二十六年了。儿臣从十四岁,到四十岁。从一口井,到整个天下。”
“今天,儿臣把契丹皇帝押来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耶律贤。
耶律贤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些灵位就在他面前,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冲下来撕碎他。
接着,苏宁又看向郭荣的灵位。
“大哥,你御驾亲征,死在云州城下。那一箭,就是他们契丹人射的。”
“三弟替你报了。”
“你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太庙里一片寂静。
香烟袅袅上升。
苏宁跪了下来,对着那些灵位,重重叩首。
一个,两个,三个。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倒。
内阁首辅赵普跪在最前面,眼眶通红,后面是内阁成员王朴、李昉、宋琪以及六部官员。
曹彬、潘美、高怀德,一个个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已经退休的魏仁浦也出现了,跪在一侧,白发苍苍,老泪纵横。
太庙外,百姓们也跪了下来。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
从太庙门口,一直跪到街角,跪到远处,跪到看不见的地方。
哭声从人群中响起。
那哭声一开始很轻,像风里的呜咽。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汇成一片,震天动地。
有人喊:“太祖皇帝,您看见了吗?契丹灭了!”
有人喊:“世宗皇帝,您的仇报了!”
有人喊:“郭家的列祖列宗,你们可以安息了!”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人群里,放声大哭。
老太太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家人都被该死的契丹人害了。
旁边的人扶着老太太,拍着她的背,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
耶律贤跪在太庙里,听着那些哭声和喊声,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从今天起,契丹这个名字,彻底成了历史。
祭拜完毕,苏宁站起身。
走到耶律贤面前,低头看着耶律贤。
耶律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剐过。
“耶律贤,放心!朕不杀你。”
耶律贤猛地抬起头,愣住了,“你……你不杀我?”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苏宁道,“朕要你活着,看着契丹的土地变成大周的州县,看着契丹的百姓变成大周的子民。看着那些跟着你造反的人,一个个被朕收拾干净。”
“你会活着。活很久很久。活到你的儿女都忘了契丹话,活到你的孙子只知道自己是周人。”
耶律贤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宁转过身,向太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苏宁身上。
苏宁的背影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座雕塑,也像百姓心里的精神图腾。
“父皇,大哥……”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今天,我来告诉你们了。”
然后,苏宁迈步走出太庙。
太庙外,阳光正好。
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还跪在那里,久久不肯起身。
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睛里有了光。
远处,京城的街道上,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契丹灭了!”
“大周万岁!”
“陛下万岁!”
那些声音汇成一片,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一波一波传向远方。
苏宁站在太庙门口,听着那些欢呼声,望着北方。
那片草原,曾经是契丹人的天下。
如今,是大周的了。
“陛下,”赵普走上前来,轻声道,“该回宫了。”
苏宁点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庙里的那些灵位。
香烟还在缭绕,那些灵位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转身,向宫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太庙大门缓缓关闭。
可那些灵位,会一直看着苏宁。
看着苏宁走向远方,走向更远的地方。
那是苏宁答应过他们的。
……
献俘太庙之后,大周朝野上下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气,终于彻底吐出来了。
南方诸国已经成为了历史,燕云早就收回来了,而且还拿下了辽东和辽西,高丽半岛平定了,如今强大的契丹也灭了。
那些曾经压在中原头上的大山,一座一座被搬开。
那些曾经让祖辈夜不能寐的威胁,一个一个被清除。
京城里的百姓,走路都带风。
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那声音响得整个茶馆都能听见:“话说那契丹皇帝耶律贤,跪在太庙门前,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底下听众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有个老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一边喊:“活该!当年他们南下抢咱们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今天!”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老爷子,您当年被抢过?”
老头瞪他一眼:“抢过?我爹我娘都被他们掳走了!我爹命大,跑了回来,我娘就再也没回来。我小时候,天天听我爹念叨这事。现在我六十多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说完,老头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痛快!”
酒肆里,几个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喊:“陛下万岁!大周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