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静雨初歇。
唐小糖仰头望天。
昨夜星辰沉落,今晨云出无痕,可那一片浮于天际的云海,却铺展得格外不同。
它不像寻常流云那般散乱奔走,而是缓缓延展,仿佛有生命般呼吸吐纳。
更诡异的是,那云层轮廓竟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侧卧而眠,衣袂随风轻扬,一腿微曲,一手枕于耳下,姿势慵懒至极,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
正是林川最爱的午睡姿态。
唐小糖指尖一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铃铛,由七株百年梦语草编织而成,曾是她与林川之间唯一的信物。
据说,只有在“懒气波动”达到特定频率时,这铃才会自鸣。
她轻轻一摇。
无声。
但她知道,这不是凡人能听见的声音。
刹那间,草铃无风自动,发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嗡鸣,如同熟睡之人鼻息间的轻鼾。
音波扩散,所过之处,云层竟泛起一圈圈金色涟漪,层层荡开,宛如水面上被无形手指拨动的涟漪。
那云,动了。
不是风吹,不是气流扰动,而是整片云海随着铃声节奏,微微起伏,仿佛回应一场久违的早安问候。
唐小糖眼眶骤热。
“你连睡觉的姿势......都舍不得改。”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一个梦:
“三年前你说要偷懒一辈子,我还当你胡闹。可现在我才明白——你根本没走,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打盹。”
她望着那团云,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那你可得睡踏实些......药园的草我每天都浇,饭也按时煮,锅巴焦得刚好。你不回来收,就一直给你留着。”
话音落下,云层深处似有一声极轻的呼噜掠过,转瞬即逝,融入风脉。
与此同时,宗务殿内烛火微晃。
陈峰端坐案前,手中正翻阅一部泛黄古卷:
《天象异录·补遗》。
近三日来,青云宗境内频频出现一种奇异雾气:
色泽淡金,触之温润,不伤灵脉,反而能安抚躁动神识。
起初众人以为是某位长老闭关突破引发的祥瑞,可监察弟子接连上报,称多名走火入魔的弟子在吸入此雾后,竟自行稳定心神,甚至修复了神魂裂痕。
“这不是祥瑞。”陈峰眉心紧锁,提笔在卷末批注,“这是‘懒雾’,林川当年打盹时逸散的气息残余。”
他唤来星象院修士,命其绘制三日云图。
当九幅轨迹图并列展开时,全场死寂。
所有“懒雾”爆发点,竟串联成一条蜿蜒曲线,起点正是药园东墙,林川生前最爱靠着晒太阳的地方。
而终点,则指向此刻高空那片侧卧人形云团。
轨迹如线,恰似一人每日散步归寝的路径。
陈峰久久凝视图纸,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值完班’......你以为消散就是结束?你留下的‘懒道’,已经开始替你巡山了。”
他掷笔于案,朗声道:
“传令下去,将此气象列为‘安梦境征兆’,设为宗门日常观测项目。凡感知到‘懒雾’者,无需驱散,只需静心调息,那是前辈在替我们守夜。”
消息传出,无人不信。
毕竟,就连最顽固的苦修派长老,在吸入一次懒雾后,也不得不承认:
“三十年没能压下的心魔劫......昨晚,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背。”
而在伙房灶台旁,新来的杂役阿豆照例烧火煮饭。
锅底柴火噼啪作响,米香四溢。
待掀锅时,一块焦黄酥脆的锅巴赫然在目,表面金纹流转,隐约可见符箓演化之象。
这已是第七日,每次出炉皆如此,谁也不敢再吃。
正当他准备将锅巴供上灶台中央时,忽见一缕白云自窗外垂落,轻柔如丝,悄然卷起半块焦米,又缩回天际,消失不见。
阿豆愣住。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惊慌,反而心头一松,连日熬夜的疲惫竟瞬间消散,四肢百骸通泰舒畅,仿佛刚睡了个足足的午觉。
当晚,他酣然入梦。
梦中星空浩瀚,银河如床,他漂浮其间,安心无比。
一道模糊身影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似乎在仰望什么。
那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阿豆想开口问你是谁,可喉咙刚动,梦境已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