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正浓,药园里一片静谧。
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铁锅上,那块焦黑的锅巴依旧躺在原地,像一段被遗忘的时间残片。
晨露凝在边缘,折射出微光,仿佛某种沉睡中的呼吸尚未停歇。
唐小糖独自走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穿着淡青色的梦养官袍,袖口绣着一圈银丝藤蔓,那是“未来引领者”的象征,也是她从林川手中接过的唯一信物。
可她总觉得,真正的信物不在衣上,而在眼前这口锈迹斑斑的老灶。
新任的“眠膳长老”今日休假。
曾经那个整天瘫在屋檐下打盹、把丹炉当枕头、用灵草煮泡面的杂役早已不见踪影。
宗门上下都说他化道而去,形神俱隐;可也有人说,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睡觉。
唐小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冷硬的锅巴。
刹那间,她的指腹传来一丝奇异的震颤,不是灵气波动,也不是神识残留,而是一种极为熟悉的节奏:缓慢、悠长、带着点懒洋洋的拖沓感,就像......有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盹,胸口微微起伏。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迅速取出一株梦语草,指尖轻捻,将草叶贴于锅巴表面。
须臾之间,草叶泛起幽蓝光泽,浮现出四个古篆:
余温未断。
唐小糖瞳孔微缩,呼吸为之一滞。
这块锅巴从未冷却。
它没有失去温度,而是把热意藏进了时间的褶皱里,如同那人一贯的作风,看似无所作为,实则早已埋下伏笔;明明什么都不争,却连光阴都愿意为他停留。
她忽然笑了,眼底却泛起薄雾。
“你还真是......连一块锅巴都不肯彻底放手啊。”
她小心翼翼将锅巴拾起,放入随身携带的陶碗中,转身走向药园深处那间破旧小屋。
屋檐下铺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竹席,是林川生前最爱躺着的地方。
每逢雨天,他就蜷在这儿听水滴敲瓦,说这是“天然白噪音助眠仪”。
她把碗放在竹席中央,退后一步,静静等待。
风起。
片刻后,碗底残留的一圈积水忽然无端荡开涟漪,一圈又一圈,如同心跳应和。
蒸腾的雾气自水面升起,在空中缓缓凝聚,竟勾勒出一张模糊的脸庞,眉梢低垂,嘴角微扬,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声音传出。
唐小糖望着那虚影,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一场好梦。
雾气迟疑了一瞬,随即缓缓散去。
就在最后一缕水汽消融之际,碗中水面倒映出两个清晰的字:
放心。
唐小糖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那不是普通的回应,那是三年前某个深夜,她在账本背面偷偷写下的忧虑:
“若有一日你离去,我该如何独自行路?”
而他在归还欠条时,于背面潦草地回了这两个字,从未示人,连她自己都以为只有记忆还记得。
可现在,它们出现了。
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从一块冷锅巴引发的水中倒影里浮现出来。
她怔立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秋阳斜照,屋檐投下的影子恰好将她与那只陶碗拢入同一片光影之中,仿佛某种交接已然完成。
远处脚步声渐近。
陈峰缓步而来,玄袍曳地,神情肃穆。
他是如今青云宗唯一的承道者,掌理一切文明遗存与制度重建。
见到唐小糖伫立檐下,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取出一枚玉简,展开“眠墟”地脉图卷。
片刻后,他提笔添绘一条新脉络,蜿蜒自药园灶台而出,贯穿整座宗门地基,最终汇入梦境海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