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真切地感受到,这张宽大办公桌后所承载的重量,远非一个“理”字或一个“气”字能概括。
他迟疑了。
不是犹豫该不该控斥乔梁和闻跃新,而是第一次,如此具体地触碰到了“位置”带来的视角差异。
“李堂主!我”路北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赧然的侷促:“您这可真是……將我架在火上烤了。我、我从来没想过坐您那位置,也……作作不了这决策。”
顿了顿,路北方才眉头拧紧,努力组织语言道:
“我……我就是因为这事儿,实在气不过,才动了手。当时就想著,这种歪风邪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能惯著!他乔梁敢当著我的面、当著客商的面耍那种无赖,我就敢揍他!揍他一顿,至少让他知道,河西不是好欺负的,再说我这人,也不是没脾气的!”
接著,路北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坦荡,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至於怎么处理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动手的时候,就知道会有后果。通报批评,检討,甚至处分,我都认。但有一点,李堂主,河东那边这种破坏规则、搞恶性竞爭的做法,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有个说法!要不然,今天他们敢威胁我们的客商,明天就敢把手伸到別的领域,后患无穷!”
李堂主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深深地看著路北方。
等他说完,李堂主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抬起手,指了指路北方,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语气很柔和道:
“北方!”
路北方下意识挺直了背。
“你现在是省部级干部!一省之长!你知道你这一拳头下去,打掉的是什么吗不仅仅是乔梁的面子,是你自己的形象,是河西省领导班子的形象!甚至更广!”
李堂主的眸子亮得慑人,表面和顺,但里面跳动著显而易见的怒意,“你心里有气,有不平,这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纪律归纪律!动手在广交会那种场合动手你就不能压一压你那火暴脾气就不能用更稳妥、更有智慧的办法去解决非得用最原始、最授人以柄的方式”
他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要知道,现在不是衝锋陷阵的基层干部,你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员,是一省之长啊!你的每一个举动,都被人看著,都代表著一种导向!今天你因为『有理』就动手,明天別人是不是也可以找个理由,就无视规则、不顾大局嗯你怎么搞工作!”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路北方被训得脸上火辣辣的,先前那股子委屈和理直气壮,在李堂主这沉甸甸的、立足於更高层面的责备面前,不由得矮了下去。
路北方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发现那些“他该打”、“忍不住”的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枪、如今却签署著无数文件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路北方”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喜怒荣辱。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李堂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路北方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李堂主看著眼前这个像犯了错却依旧梗著脖子的“学生”,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又消了些,化成了更深的思虑。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一把锋利的剑,能劈开荆棘,却也容易伤了自己,甚至带动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
敲打,是必要的。
但如何让这把剑,在鞘中时能沉静蓄势,出鞘时又能精准无误,这才是他此刻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而闻跃新那边,肯定也需要一个既不失分寸,又能敲山震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