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子双膝触地。老巨子两手死死看着那截褪去红光的钢条,仰面朝天。周遭几百名墨家门徒齐刷刷俯首叩拜,口中低诵墨门典籍。
对这帮穷极一生追求器物之道的匠人而言,此等新材料现世,无异于神明赐福。
“列祖列宗庇护!墨家大道重光!”相里子老泪纵横,老茧横生的指腹反复摩挲钢条平整的刃面。
苏齐踱步上前。
“巨子,收收神通,磕头长不出钢铁。上面要货催得急,大家伙得连轴转了。”苏齐用脚尖拨开路边碎渣,“人手就地分三拨。一拨去河边打木桩建水排,一拨继续翻砂砸模具。剩下的骨干跟我走,库房那头还有批红铜等着下锅。”
大秦这台刚起步的工业机器,被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只能狂飙突进。
大秦工业化的齿轮已然挂上了最高档位。钢铁的材质瓶颈一旦突破,改变战争形态的钥匙便攥在了手里。按其规划,下一步当全面启动火绳枪枪管及配套构件的流水线铸造。枪管需极高韧性的精钢,而底火药池、精密扳机簧片等零配,非得用延展性上乘的红铜倒模不可。更需辅以大量原浆桐油进行防锈与润滑工序。指令已在三个时辰前下达给格物院后勤主簿。
“砰!”
格物院厚实的包铜门槛被人重重撞开。
后勤主簿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平日里走两步路都要喘上三喘。今朝却拿出了百米冲刺的玩命架势,连滚带爬地翻过门槛。受惊过度导致双腿发软,肉墩墩的身躯直接扑砸在青砖地面上。顾不得擦拭额头磕出的血污,其人手脚并用,硬是爬到了苏齐的椅子旁。
“侯、侯爷!”胖主簿喉管漏风,面无血色,连磕响头。
“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苏齐眼皮未抬,
胖主簿牙齿疯狂打架,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入库……交接。昨日少府调拨来的三万斤上等红铜料,外加五百桶原浆桐油,经查验入库南仓。今日小人领着开模工匠去提料,启封一看……铜料只剩不足两千斤,桐油更是连五十桶都凑不齐了!”
语出惊人。
苏齐动作未停,甚至悠长地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从摇椅上直起身子。
视线掠过胖主簿战栗的脊背,直指咸阳城少府衙门所在的方向。眸底全无怒意,反倒透着审视死物的料峭生寒。
“敢在我的工业流水线里伸爪子卡脖子?”苏齐嗤笑出声,将擦手的丝帕随手掷落,“原本指望大秦的蛀虫能有些高明手段,到头来还是这等下作套路。莫不是嫌弃菜市口断头台的刀刃不够锋利,急赶着拿脖颈去试刀?”
黑冰台校尉大步上前,抱拳请示是否即刻封闭格物院,对所有杂役与护卫严刑拷打搜查。
苏齐摆手阻拦。盲目搜查不过是徒劳,几万斤的重物转移,靠几个看守士卒绝无可能办到。这是账面上早就做好的死局,用数字掩盖物资的真空,等到开仓提料之时,雷自然会爆在后勤主簿的头上。
“去文华府,把张苍给我叫来。另外,通知那个前少府丞周老头,一并给我提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