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匹枣红马被这突然的惊呼吓了一跳,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养尊处优几十年的嬴疾根本稳不住重心,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空气,圆滚滚的身躯像个破面口袋一样,直接从两米高的马背上栽了下来。
“哎哟!”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嬴疾脸着地,重重砸在满是泥泞和碎石的地上。那件价值连城的白狐皮大氅瞬间沾满污泥。门牙磕在半块青砖上,满嘴渗血,发髻彻底散乱,金玉发冠咕噜噜滚落到一旁。
他这一下摔得极重,两名亲随慌忙扔了兵器上前搀扶。
“滚开!”嬴疾一把推开随从,连嘴角的血迹都顾不上擦。他不顾浑身酸痛的骨架,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甚至连那柄掉落的长剑都不敢去捡。
他就这么拖着半身泥水,顶着一头乱发,拨开挡在前面的私兵,踩着小碎步,一路小跑冲向被包围的黑冰台方阵。
一边跑,那张原本布满戾气的胖脸上一边疯狂扭动肌肉,硬生生挤出了一个谄媚到极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变脸的速度,足以让市井里最油滑的泼皮都自愧不如。
“哎呦喂!这不是苏侯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啊!”
嬴疾距离黑冰台防线还有五步远,十分识趣地停下脚步,双手抱拳,连连作揖,腰杆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黑更半夜的,此处荒郊野岭,光线实在昏暗。老夫上了岁数,这老眼昏花的,险些惊扰了侯爷和诸位黑冰台的锐士。罪过,罪过啊!”
前倨后恭,尽显官场老油条的本色。
苏齐坐在石墩上,看着这个大秦的宗室像个滑稽的戏子一样在自己面前演这出变脸戏码,眼底没有半点波澜。他伸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一家人?”苏齐嗤笑一声,“侯爷这话说得稀奇。您姓嬴,我姓苏。您是皇亲国戚,我不过是个给朝廷办差的打工人。这亲戚是从哪论起的?莫不是你刚才下令放箭的时候,是打算把我送下去跟你们嬴家先祖叙叙旧?”
这话软刀子割肉,处处见血。
嬴疾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混着嘴角的血水,滴落在胸前的白狐皮上。他强撑着笑脸,伸手往后重重打了个巴掌。
“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嬴疾捶胸顿足,就差没指天发誓了,“底下的人办事不利索,来报信说有江湖毛贼在洗劫我这庄园里的几车陈年旧谷子。老夫一急,这才带着人过来看看。要是早知道是苏侯在此办差,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带着兵刃过来啊!”
说到这,嬴疾压低了声音,脚下往前蹭了半步,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苏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今天大驾光临我这破庄子,可是为了这些铜料?”嬴疾指着那些装满板车的红铜锭,强行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实不相瞒,这批铜料是我一个远房的族侄存放在此的。老夫平日里疏于管教,竟不知他干了这等倒卖物资的腌臜事!”